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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布的玩具丛林

 

薄荷的香气和白色巧克力的纯洁从来没有改变......

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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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abubuu 2005年09月21日, 星期三 11:19  回复(3) |  引用(0) 加入博采

钢琴协奏曲:童年(原创)  (作者置顶)

  

    一张古典钢琴经典小品集的CD,似乎有让时光倒流的魔力,轻而易举,毫不费力地勾起了我对童年的回忆,那些轻快的节奏,经典的旋律和跳跃的音符让人想起往昔在昏黄灯光下练琴的一个又一个童年的夜晚,虽然说不上是刻苦的勤奋,但也费了当时小小的我的一番力气,童年的那一段时光就在这些欢快的音符中和钢琴老师的鞭策中悄然溜走,等我忽然想起时,不觉间已经长成大人。

      当时年少的我当然不懂什么叫高雅什么叫情操,只是在父母亲一次又一次地把我送到钢琴老师家和在家里练琴时努力寻找偷懒的空隙。在钢琴室里坐着等候老师教比我前一个学生的当儿,我总是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和玩耍的小孩子,老是盼望着时钟走快一点快点上完课甚至希望出现奇迹---老师生病旷课什么的。

      那个时候,少年宫就是这样一个乐器百家争鸣和满载着大人们期望的地方。钢琴,小提琴,长笛,黑管,大号,小号,鼓......只要你想得起名字的乐器,在这里几乎都有相应的培训班。当你走过一栋栋大楼的长廊时,你必然会瞥见虚掩的门里各种乐器的各式姿态和它们的主人---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们,在一遍又一遍笨拙又走调地练习同一曲目的同时,也被在一旁观看的大人们过剩的期望情绪紧紧地包裹着,整个教室从始至终都充满了一种庄严神圣的使命感;我看见了操纵木偶的人和那些可爱的傀儡们,就在这样的充满着周末阳光的教室里,坐在一边端水递食,满脸散发着期望之光的大人们以及不知为何要演奏而演奏着的少年们在那一遍又一遍的单调重复里组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画面,又仿佛是一曲雄壮坚定的进行曲......顺着吱嘎作响的古老房子的木板长廊往前走,无论你经过哪个房间,除了乐器和人不一样,大家的动作表情以及那整幅画的构成形式都如出一辙。

      在或美妙或像噪音的音乐声中,每个人都无比陶醉,大人们为实现了自己的美丽梦想而陶醉,而我们则因为完成了大人布置的任务即将拿到承诺的奖励而陶醉......当周末的培训结束,所有人都陆陆续续散去的时候,整个少年宫又变得跟森林公园一样寂静无声。教室里,只剩下一些像春游后丢弃的零食袋和空壳的矿泉水瓶;刚才还鼓声震天的操场上,只剩下秋风扫落叶般的人去楼空......呼~呼~,暮色悄悄降临的时候,晚风温柔的吹拂着这片大地,从少年宫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锈掉的游乐设施的吱嘎声,似乎是唯一回应晚风的声音,而伴随着最后一两个留在少年宫里扫垃圾的年迈老人的扫帚所发出的“沙沙”声,有节奏的交织在一起成为晚风中的少年宫最后的交响曲。

      一天又一天,一位老师又一位老师,一首又一首名曲,拜厄,哈农,巴赫,贝多芬,肖邦,李斯特,海顿,舒伯特......一个又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跳进我瞪大了然而不屑的天真无知眼睛里,童年的时光就在指尖的舞蹈里匆匆逝去,就像沙漏里的金沙无声地沉淀为记忆,而那些富有节奏的韵律和优美的情感基调从那时起就深深地扎根于那颗幼小的心灵和意识里,即使长大了没有成为惊世骇俗的音乐家,那些童年的旋律似乎永远在对我说:“和你在一起。”

后记:仅以此文献给那些在乐器的磨砺中长大的孩子和即将投身于音乐的人|~End~|

- 作者: abubuu 2005年09月8日, 星期四 02:47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历届奥运会会徽,吉祥物大集合(整理发布)  (作者置顶)

1896年 雅典 第一届奥运会

会徽

    无论是一个世纪前的1896年还是即将到来的2004年,希腊雅典选择用象征和平与友谊的橄榄枝来表达他们对奥林匹克运动至高无上的理解和尊重。 1896年,雅典开创性地举办了第一届现代奥运会。原本首届奥运会既没有会徽也没有招贴画,我们看到的这幅画是雅典奥委会向国际奥委会提交的报告的封面,后来被用来代表本届奥运会。雄浑的雅典卫城,手执橄榄枝的雅典娜女神,深嵌的马蹄印。展现在世界面前的奥运会徽古铜色的浮雕散发着浓厚的古希腊气息。左上方公元前776—1896的字样表示现代奥运会与古代奥运会一脉相承的关系。

吉祥物:无


1900年 法国 第二届奥运会

会徽

    巴黎举办过两届奥运会,虽然1900年的巴黎只能作为世界博览会的配角,而1924年巴黎人却用他们的热情举办了当时历史上最出色的奥运会。下面我们就通过这两届奥运会的会徽来领略这个城市的魅力。 1900年巴黎奥运会会标的主体是一位身着传统法国骑士服装的女性,右手高举法国的三件传统兵器—花剑、佩剑和重剑,设计简单,却充满了法国味道,从这届奥运会起,女性开始走进了奥林匹克大家庭,参加了表演项目的比赛。

吉祥物:无


1904年 美国圣路易斯 第三届奥运会

会徽

    二十世纪初和二十世纪末,美国分别举办过两届奥运会,两届奥运会会标的设计风格也有很大差别:早期的写实,近期的则更加抽象。 1904年,第三届奥运会在美国的圣路易斯举行,会标通过采用“鱼眼”特技展示了主办城市的风貌。由于举办较早,当时的会标还是通过世界博览会宣传海报的方式出现的。

吉祥物:无


1908年 英国伦敦 第四届奥运会

会徽

    1906年意大利维苏威火山的爆发,使原本定于罗马举行的1908年奥运会临时易地伦敦举办,而伦敦奥运会却为人们奉献上了现代奥运史上第一个开幕式。1948年,世界还处在二战后的恢复时期,人们对在这一时期是否需要举行体育盛会争论不休,但1948年伦敦奥运会最终却大受欢迎,它给深受战争创伤的人们以巨大的精神安慰。1908年伦敦奥运会的会徽体现出浓郁的时代风格,跳高运动员的服装,跳高姿势以及身后的煤渣跑道和运动场中间的游泳池,都有着当时的烙印。

吉祥物:无


1912年 瑞典斯德哥尔摩 第五届奥运会

会徽

    地处北欧的瑞典和芬兰是现代体育开展较早的国家。历史上它们各自举办了一届夏季奥运会,在会徽中充分体现了北欧人的健美与活力。 1912年瑞典斯德哥尔摩奥运会的会徽图案浓缩了各国运动员对奥林匹克运动的向往之情:它描述了一队身形矫健的奥运选手,挥动着各自国家旗帜奔向奥林匹克赛场的情景。从中我们能隐隐嗅到古代奥运的气息。

吉祥物:无



1916年 第六届奥运会

    原承办地德国柏林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关系,成为了战争的策源地,那一届奥运会因此停办,成为奥运史上的空白。


1920年 比利时安特卫普 第七届奥运会

会徽

    1920年,奥运会选择了比利时一个历史悠久的港口城市、欧洲最繁荣的商业和艺术城市安特卫普。1928年,荷兰最大的城市阿姆斯特丹又以其浓厚的人文历史吸引了全世界崇尚运动的人们。两届奥运会在会标的设计风格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比利时安特卫普奥运会会徽右上方是主办城市的盾形徽章,中间手执铁饼、健壮的半裸男子的让人想起古代奥运会。背景是安特卫普著名的城塔。会标中,参加国的国旗在一起飞卷飘扬,象征着五大洲团结在一起。

吉祥物:无


1924年 法国巴黎 第八届奥运会

会徽

    巴黎举办过两届奥运会,虽然1900年的巴黎只能作为世界博览会的配角,而1924年巴黎人却用他们的热情举办了当时历史上最出色的奥运会。下面我们就通过这两届奥运会的会徽来领略这个城市的魅力。 1924年巴黎奥运会会标的主体是巴黎城的盾形城徽,中间配以一艘在大海中航行的古帆船,同时附有“第八届奥林匹亚德巴黎1924”和“法国奥委会”的文字说明。从严格意义上讲,这是现代奥运史上的第一枚会徽,从此奥运会的会徽和招贴画正式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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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 荷兰阿姆斯特丹 第九届奥运会

会徽

    1920年,奥运会选择了比利时一个历史悠久的港口城市、欧洲最繁荣的商业和艺术城市安特卫普。1928年,荷兰最大的城市阿姆斯特丹又以其浓厚的人文历史吸引了全世界崇尚运动的人们。两届奥运会在会标的设计风格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相对于安特卫普,八年后的阿姆斯特丹奥运会会标融入了更多现代因素。蓝色的背景上,一名长跑运动员高举象征胜利的白色月桂枝。会徽底部飘扬着荷兰国旗色红、白、蓝三色波浪。会徽创造性地将荷兰、运动、胜利、奥林匹克等元素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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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 美国洛杉矶 第十届奥运会

会徽

    两届洛杉矶奥运会,对中国人来说都有非同寻常的意义。1932年,刘长春首次代表中国参加了奥运会的田径比赛,而1984年的洛杉矶奥运会则是新中国重返奥林匹克大家庭后,首次组团参加夏季奥运会。 1932年的洛杉矶奥运会会徽的主体是东道主美国的国旗,奥运五环标志居于会徽正中,代表胜利的月桂枝穿梭其间,更快、更高、更强的奥林匹克精神首次出现在了奥运会徽中,充分展示了美国人所追求的美国精神。

吉祥物:无


1936年 德国柏林 第十一届奥运会

会徽

    在德国历史上举办过的1936年柏林奥运会和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都在人们的心理上留下了灰色的阴影。这两届奥运会徽的设计都体现了色彩简单、寓意深刻的风格。 1936年的奥运会址选择柏林是一个历史的错误,纳粹德国借奥运粉饰和平,蒙蔽世界。其会徽充满了霸权,一座奥林匹克钟里,奥运五环上矗立着一只象征阶级的鹰,勃兰登堡之门是柏林的象征。鹰爪下的五环和圣火以及誓言都是柏林奥运强权的符号。

吉祥物:无


  1940 - 1944年 第十二,十三届奥运会

    第十一届柏林奥运会时,世界已处于动荡不安,战争已成一触即发之势。但是,国际奥委会仍在进行下届奥运会的准备工作。运动会期间,国际奥委会讨论了第十二届奥运会会址问题。当时提出申请的有东京、赫尔辛基、罗马、巴塞罗那、布达佩斯、亚历山大、布宜诺斯艾利斯、里约热内卢、都柏林、多伦多、洛桑、雅典,随后伦敦、蒙特利尔也提出了申请,总共达14个城市。经过几轮投票,东京、赫尔辛基两市获得预选权。最后表决时,东京以37票获胜,赫尔辛基得了26票。第十二届奥运会原定1940年9月21日至10月6日举行。

    1937年日本发动了侵华战争。1938年7月,国际奥委会开罗会议,议讨论了当时的事态。中国奥委会代表抗议日本侵略中国,破坏世界和平,违反奥林匹克精神;要求剥夺日本东京和扎幌两市夏季和冬季奥运会主办权。日本狡辩,并保证如期举行运动会,国际奥委会未伸张正义,采取了观望态度。只是在随后的国际奥委会执委会秘密会议上,才决定将赫尔辛基和奥斯陆作为夏、冬季奥运会候补地。日本奥委会在军方压力下,不得不宣布1940年日本无法承办奥运会。在这种形势下,国际奥委会决定将夏季奥运会改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举行。后来,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1940年1月1日芬兰通知国际奥委会放弃主办权。随后,战火遍及欧洲和世界各地,这一届奥运会也就随之流产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国际奥委会还选定了第十三届奥运会会址。申请主办这届奥运会的有伦敦、雅典、布达佩斯、底特律、洛桑、和蒙特利尔6个城市。1939年7月6日至9日国际奥委会伦敦会议将运动会会址选在伦敦。但是这届奥运会也因战争而未能举行。1944年第十三届奥运会也因这场战争而未能举行。已被选定为1944年奥运会举办地的伦敦,也因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株连成了百年奥运史上第3个“空缺点”。

    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使原拟在1916、1940、1944年举办的三届奥运会成了空白,人们把这几年称为奥林匹克运动史最黑暗的年代。它毁掉了奥运会,也扼杀了世界体育的发展。


1948年 英国伦敦 第十四届奥运会

会徽

    1906年意大利维苏威火山的爆发,使原本定于罗马举行的1908年奥运会临时易地伦敦举办,而伦敦奥运会却为人们奉献上了现代奥运史上第一个开幕式。1948年,世界还处在二战后的恢复时期,人们对在这一时期是否需要举行体育盛会争论不休,但1948年伦敦奥运会最终却大受欢迎,它给深受战争创伤的人们以巨大的精神安慰。1948年伦敦奥运会的会徽由议会大楼的钟楼为主要构成。这个著名的“大本钟”的指针指向四点,这是计划中的开幕式时间。前景部分为奥林匹克五环标志。组委会需要的是一个最能代表英国的象征。

吉祥物:无



1952年 芬兰赫尔辛基 第十五届奥运会

会徽

    地处北欧的瑞典和芬兰是现代体育开展较早的国家。历史上它们各自举办了一届夏季奥运会,在会徽中充分体现了北欧人的健美与活力。 1952年芬兰赫尔辛基奥运会会徽图案的设计简洁而清晰,主要表现了奥运主会场的标志性建筑“奥运塔楼”和“奥运五环”,意味着光辉的奥林匹克来到了“千湖之国”芬兰;同时,世人也能感悟到芬兰人对奥运的那份深深的敬仰和渴望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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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 澳大利亚墨尔本 第十六届奥运会

会徽

    绿色和环保是澳大利亚留给每个人最深刻的印象,分别于1956年和2000年在这个国家举办过的两届奥会的会徽上似乎都能够使人发现这一点。 1956年的墨尔本奥运会会徽采用单一绿色,会徽主体是一个矗立在澳大利亚版图上燃烧着的熊熊火炬,火燃的上前方是奥林匹克的标志——五环,会徽的底部是“默尔本1956”字样,并向两侧延伸成为象征着胜利的月桂枝。

吉祥物:无


1960年 意大利罗马 第十七届奥运会

会徽

    罗马曾在1908年获得过奥运会的主办权却因为经济原因没能举办,时隔半个世纪。 1960年,意大利终于盼来了第十七届罗马奥运会。 罗马奥运会会徽采用了罗马城徽的标志,标志上是一只母狼在哺乳两个婴儿的奇特图案。母狼哺乳的两个婴儿中的一个,就是传说中的罗马城第1任国王罗慕路。会徽居中几个大大的字母是拉丁文“1960”的意思,可见罗马城徽是古罗马历史文化的高度浓缩。 罗马奥运会会场分布在古罗马遗址、耸立着古代奥运会雕像的运动场和君士坦丁拱门等处,所有这一切,至今使人沉浸在对古罗马文明的缅怀中,古代建筑、纪念碑、各大名胜与现代化的奥运会和谐结合,在这个世界上最富有文化的城市之一,奥运精神又给它注入了现代化的理念和与世界融合的勇气。

吉祥物:无


1964年 日本东京 第十八届奥运会

会徽

    1964年,奥林匹克的光芒首次普照亚细亚大地,在会徽的设计中体现出了东方古老文明的神韵。 1964年东京奥运会会徽为置于日本国旗前的奥林匹克标志,它象征奥林匹克就像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而一轮红日下的奥运五环标志,采用了金色,有别于传统的五环颜色。

吉祥物:无


1968年 墨西哥墨西哥城 第十九届奥运会

会徽

    墨西哥城是历史悠久的世界名城,被称作壁画之都,市内建筑物墙壁上处处可见气势磅礴、色彩绚丽的壁画,本届奥运会会徽的创作灵感就来源于丰富的壁画素材。 第十九届墨西哥城奥运会的会徽由来自奥运组委会、墨西哥和美国的三位艺术家协作完成,会徽创造性的使用了黑白两色,将彩色的奥运五环标志和墨西哥的英文字样与传统壁画图形巧妙地融为一体,让人联想到古老的印第安图案。同时墨西哥的每个字母或者环形、或者直线,又像运动场的跑道。简洁却丰富,单一却深刻,会徽强烈的墨西哥民族风格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吉祥物

    为冬季奥运会设计吉祥物始于1968年格勒诺布尔第10届冬季奥运会。这个称为雪士(Schuss)的半人半物的卡通型滑雪小人儿形象,有着夸张的硕大脑袋和细巧而坚硬的身体,象征一个有着坚强意志的小精灵。Schuss的原意是"高速滑雪"。也是奥运史上第一个吉祥物。


1972年 德国慕尼黑 第二十届奥运会

会徽

    在德国历史上举办过的1936年柏林奥运会和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都在人们的心理上留下了灰色的阴影。这两届奥运会徽的设计都体现了色彩简单、寓意深刻的风格。 慕尼黑会徽设计只有黑白两种色彩,具有抽象性,主体部分是一顶光芒四射的桂冠,喻意着慕尼黑奥运会的主体精神——光明、清新、崇高,象征着一个“光芒四射的慕尼黑”。

 

吉祥物

    为夏季奥运会设计吉祥物始于1972年的慕尼黑奥运会。这只被称为瓦尔迪(Waldi)的装饰性德国纯种小猎狗形象在巴伐利亚随处可见。小猎狗的灵活、忍耐和坚韧的特性也是运动员性格的表征。其头尾对称地涂着浅蓝、深蓝、深绿、嫩绿、黄、褐诸色,以此象征德意志大地和天空的色彩,这种暖色调还表达了一种热闹和谐的气氛。这种色调被后继者效仿和继承。Waldi是一只短腿长身的德国猎犬, 是夏季奥运会历史上第一个官方的奥运吉祥物,代表了运动员坚韧、坚持和敏捷的特性。Waldi被生产成为各种形式和尺寸的纪念品:长毛绒、塑料玩具、海报、钮扣等等。


1976年 加拿大蒙特利尔 第二十一届奥运会

会徽

    伴随着政治性抵制事件的发生,在蒙特利尔和莫斯科,奥运五环出现在会徽的显要位置,表达出奥林匹克运动对五大洲团结的强烈呼唤。 奥林匹克领奖台和五环的组合构成了1976年加拿大蒙特利尔奥运会会徽的主体,而领奖台与五环的一部分又构成了三个田径跑道的图案,巧妙的是领奖台同时是变形的美术字M,代表了主办城市的名字。这届奥运会尽管办得比较成功,但其窘迫的财政状况也给未来的东道主以及奥林匹克运动提出了新的课题。

吉祥物

    1976年加拿大蒙特利尔夏季奥运会吉祥物是Amik,吉祥物已经成为奥运会的传统,被选为吉祥物的动物是海狸,命名为Amik,是加拿大阿尔贡金族印地安人语海狸的意思。


1980年 前苏联莫斯科 第二十二届奥运会

会徽

    伴随着政治性抵制事件的发生,在蒙特利尔和莫斯科,奥运五环出现在会徽的显要位置,表达出奥林匹克运动对五大洲团结的强烈呼唤。 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会徽在五环上面五条平行线呈金字塔型垂直排列,象征奥林匹克更快、更高、更强的精神,同时也体现了莫斯科的城市建筑风格,顶部的五角星取材于前苏联的国旗。整个标志以耀眼的红色呈现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吉祥物

    1980年莫斯科夏季奥运会吉祥物是Misha,1980年莫斯科夏季奥运会吉祥物是一只名叫Misha的俄罗斯熊, 由著名的儿童书籍插图画家维克多 切兹可夫设计。Misha在1977年12月19日第一次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在莫斯科奥运会期间被用在诸如毛绒玩具、瓷器、塑料制品、玻璃器皿等上百种纪念品上,而且还被印制成了邮票。


1984年 美国洛杉矶 第二十三届奥运会

会徽

    两届洛杉矶奥运会,对中国人来说都有非同寻常的意义。1932年,刘长春首次代表中国参加了奥运会的田径比赛,而1984年的洛杉矶奥运会则是新中国重返奥林匹克大家庭后,首次组团参加夏季奥运会。 1984年的洛杉矶奥运会会徽是“运行之星”。图案主体为五角星,象征着人类的最高愿望。画面13条横虚线,使星显出运行状态,既寓意生命不停地运动,不停地进取,又象征美国独立时的13个州。红白蓝三色,是美国国旗的三种颜色。

吉祥物

    1984年美国洛杉矶夏季奥运会吉祥物是Sam ,名为 Sam的老鹰以美国星条旗为背景,红白蓝颜色更是美国的代表色,以卡通造形的鹰穿着代表美国传奇人物「山姆大叔」的服装。由迪斯尼所设计的吉祥物,十足的美国风味,吉祥物被商业化利用也从此次开始。


1988年 韩国汉城 第二十四届奥运会

会徽

    1988年汉城奥运会会徽的设计充分体现了传统韩国文化的精髓,整个图案具有鲜明的朝鲜民族特色。 1988年汉城奥运会会徽,由蓝、红、黄3色呈旋涡状的条纹和象征奥林匹克的五色环组成,3种颜色代表天、地、人“三元一体”的哲学意义。动态的条纹,意指生生不息的体育运动,旋转向上以示和谐进步。会徽中向内心的动态,比喻来自五大洲的选手走到一起;而外离心的动态,则寓意着通过奥林匹克的崇高精神,走向相互了解和世界进步。

吉祥物

    1988年韩国汉城夏季奥运会吉祥物是Hodori,1988年汉城奥运会在东方举行,韩国人选择较具东方色彩的小老虎做为汉城奥运会的吉祥物,取名为 Hodori。这个名叫"Hodori"的老虎被设计成为一只友善的动物,代表了韩国人热情好客的传统。 吉祥物的名字是从2295个由公众提交的名字中挑选出来的。"Ho"来自于韩语的虎,而"Dori"是韩国人称呼小男孩常用的一种爱称。


1992年 西班牙巴塞罗那 第二十五届奥运会

会徽

    萨马兰奇终于为他的故乡带来了神往已久的奥运会,而巴塞罗那奥运会则通过会徽将以人为本的理念推向了极至。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会徽充满活力。上半部由蓝、黄、红色一点和两个弯曲的线条组成,红、黄、蓝三大色块象征着地中海文化的三个永恒主题:太阳、生命、大海,一点两线既象征大地、天空,又构成了一个人的运动状态,似跑似跳。图案代表了巴塞罗那悠久的文化和现代化建设的生命活力。同时,还可理解为巴塞罗纳人正张开双臂迎接来自五大洲的客人。



吉祥物

1992年西班牙巴塞罗那夏季奥运会吉祥物是Cobi,吉祥物是一只又像山羊又像狗的动物,取名为Cobi。组委会为了宣传奥运会,在西班牙的电视里特地为它制作连续剧。这个由西班牙当地漫画家扎维尔·玛瑞斯克设计的小狗Cobi一开始并未被西班牙人普遍接受,但随着奥运会的结束,Cobi慢慢的流行了起来,并且逐渐受到了西班牙人和世界的喜爱。


1996年 美国亚特兰大 第二十六届奥运会

会徽

    二十世纪初和二十世纪末,美国分别举办过两届奥运会,两届奥运会会标的设计风格也有很大差别:早期的写实,近期的则更加抽象。1996年是现代奥运百年诞辰,这一年在美国亚特兰大举行的第26届奥运会实现了奥运家庭的大团圆。会徽主体部分是一个火炬。火炬的底部由五环和阿拉伯数字100构成,纪念奥运会已经走过百年历史;而火炬的上半部由火焰变成的星星象征每一位运动员的卓越追求。会徽中的金色象征着金牌,绿色象征着亚特兰大的城市之树——月桂枝。

吉祥物

    1996年美国亚特兰大夏季奥运会吉祥物是I,1996年亚特兰大夏季奥运会吉祥物"I" 是第一个用电脑制作出的吉祥物。它是一个幻想出来的生物,被起名叫做"i"。这个名字来于"Whatizit"。因为没有人能看出它到底像什么。 在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结束以后它改变了几次形象。最后它得到了一张嘴,并在眼睛上增加了闪亮的星星,同时原先细长的腿上增加了肌肉,脸上也长出了鼻子。


2000年 澳大利亚悉尼 第二十七届奥运会

会徽

    绿色和环保是澳大利亚留给每个人最深刻的印象,分别于1956年和2000年在这个国家举办过的两届奥会的会徽上似乎都能够使人发现这一点。 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会徽——“新世纪运动员”是一个运动员正奔向新世纪的形象。由上至下不难看出悉尼歌剧院的外形曲线被用来表示火炬,而太阳、岩石、及土著的回旋标的图形则被用来塑造运动员的头、手及腹部。整个会徽的色彩语言极具象征意义:蓝色的海港、黄色的太阳和沙滩以及红色的内陆土地,突出了澳大利亚本土文化的独特性。

吉祥物

    2000年澳大利亚悉尼夏季奥运会吉祥物是Syd、Olly和Millie,2000年悉尼奥运会吉祥物Ollie,Syd和Millie 设计者:马修 哈顿。吉祥物是三个澳洲本土动物,分别代表了土地、空气和水。 Ollie代表了奥林匹克的博大精深(来自于奥林匹克);Syd表现了澳洲和澳洲人民的精神与活力(来自于悉尼);Millie是一个信息领袖,在它的指尖上有资料和数据(来自千禧年) 。


2004年 希腊雅典 第二十八届奥运会

会徽

    无论是一个世纪前的1896年还是即将到来的2004年,希腊雅典选择用象征和平与友谊的橄榄枝来表达他们对奥林匹克运动至高无上的理解和尊重。 1896年的雅典会徽给人的印象是具体、写实的,一个世纪后,雅典人又有了新的创造。这就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会徽,简单而抽象,明亮而纯净。蓝色和白色两种颜色是如此和谐地统一在一起,作为欧洲古代文明发源地的雅典,似乎分外青睐橄榄枝。围成圆形的白色橄榄枝是和平的象征,同时也体现着现代雅典对全世界的包容性。

吉祥物

    2004年希腊雅典夏季奥运会吉祥物是Athena(雅典娜)和Phevos(费沃斯) 吉祥物是根据古希腊陶土雕塑玩偶“达伊达拉”为原型设计的两个被命名为雅典娜和费沃斯的娃娃。他们长着大脚丫,长长的脖子,小小的脑袋,一个穿着深黄色衣服,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头和脚为金黄色,十分可爱。 根据希腊神话故事记载,雅典娜和费沃斯是兄妹俩。雅典娜是智慧女神,希腊首都雅典的名字由此而来。费沃斯则是光明与音乐之神。


2008年 中国北京 第二十九届奥运会

会徽

    这个会徽表达了2008年奥运会的主题。2008年奥运会新会徽,将中国具有5000多年历史的印章和书法等艺术形式与体育运动特征结合起来,巧妙地幻化成一个向前奔跑、迎接胜利的运动人形。这一设计,凝聚了中华民族优良的传统文化的神韵。鲜红的色彩传达了中国文化特有的热情气氛;寓意丰富的图形,形如一个“京”字,表达了举办地的名称;也像一个冲向终点的运动员,体现了冲刺极限、创造辉煌的奥林匹克精神;又似一个载歌载舞中的人,表达了13亿中国人民对于奥林匹克运动的美好憧憬和欢迎八方宾客的热情与真诚。

吉祥物

    ?

    北京奥组委副主席蒋效愚在4月26日召开的北京2008年奥运会吉祥物设计研讨会上表示,欢迎各个省份、城市提出有关吉祥物的建议,欢迎提交相关设计方案,但是吉祥物的最后确定将依据公开公正公平的原则进行。

  关于2008年北京奥运会吉祥物的形象,很早就有多种建议,国内不少省份和城市推荐了自己的吉祥物形象,如孙悟空、华南虎、白鳍豚、藏羚羊、熊猫等等,并提出了推荐的理由,认为这些形象可以代表中国。北京奥组委至今已经收到了很多吉祥物的建议方案。随着吉祥物征集工作的临近,吉祥物的形象问题再一次成为人们的关注焦点。

  蒋效愚说,欢迎各地组织设计力量,设计自己认为恰当的吉祥物形象,提交给北京奥组委执委会,但是吉祥物的最后评选和确定将依照相关的原则公开公正公平地进行,届时吉祥物的形象有可能会是以往提出的,也有可能是出乎人们意料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吉祥物到底是什么,今年年底将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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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abubuu 2005年08月28日, 星期日 05:18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美国老师如何述说灰姑娘的故事  (作者置顶)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跑进教室,这节课老师要讲的是《灰姑娘》的故事。
老师先请一个孩子上台给同学讲一讲这个故事。

孩子很快讲完了,老师对他表示了感谢,然后开始向全班提问。

老师:你们喜欢故事里面的哪一个?不喜欢哪一个?为什么?

学生:喜欢辛黛瑞拉(灰姑娘),还有王子,不喜欢她的后妈和后妈带来的姐姐。
辛黛瑞拉善良、可爱、漂亮。后妈和姐姐对辛黛瑞拉不好。

老师:如果在午夜12点的时候,辛黛瑞拉没有来得及跳上她的南瓜马车,你们想一想,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

学生:辛黛瑞拉会变成原来脏脏的样子,穿着破旧的衣服。哎呀,那就惨啦。

老师:所以,你们一定要做一个守时的人,不然就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另外,你们看,你们每个人平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千万不要突然邋里邋遢地出现在别人面前,不然你们的朋友要吓着了。女孩子们,你们更要注意,将来你们长大和男孩子约会,要是你不注意,被你的男朋友看到你很难看的样子,他们可能就吓昏了
(全班大笑)

好,下一个问题:如果你是辛黛瑞拉的后妈,你会不会阻止辛黛瑞拉去参加王子的舞会?你们一定要诚实哟!

学生:(过了一会儿,有孩子举手回答)是的,如果我辛黛瑞拉的后妈,我也会阻止她去参加王子的舞会。

老师:为什么?

学生:因为,因为我爱自己的女儿,我希望自己的女儿当上王后。

老师:是的,所以,我们看到的后妈好像都是不好的人,她们只是对别人不够好,可是她们对自己的孩子却很好,你们明白了吗?她们不是坏人,只是她们还不能够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爱其它的孩子。孩子们,下一个问题:辛黛瑞拉的后妈不让她去参加王子的舞会,甚至把门锁起来,她为什么能够去,而且成为舞会上最美丽的姑娘呢?

学生:因为有仙女帮助她,给她漂亮的衣服,还把南瓜变成马车,把狗和老鼠变成仆人。

老师:对,你们说得很好!想一想,如果辛黛瑞拉没有得到仙女的帮助,她是不可能去参加舞会的,是不是?

学生:是的!

老师:如果狗、老鼠都不愿意帮助她,她可能在最后的时刻成功地跑回家吗?

学生:不会,那样她就可以成功地吓到王子了。(全班再次大笑)

老师:虽然辛黛瑞拉有仙女帮助她,但是,光有仙女的帮助还不够。所以,孩子们,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是需要朋友的。我们的朋友不一定是仙女,但是,我们需要他们,我也希望你们有很多很多的朋友。

下面,请你们想一想,如果辛黛瑞拉因为后妈不愿意她参加舞会就放弃了机会,她可能成为王子的新娘吗?

学生:不会!那样的话,她就不会到舞会上,不会被王子遇到,认识和爱上她了。

老师:对极了!如果辛黛瑞拉不想参加舞会,就是她的后妈没有阻止,甚至支持她去,也是没有用的,是谁决定她要去参加王子的舞会?

学生:她自己。

老师:所以,孩子们,就是辛黛瑞拉没有妈妈爱她,她的后妈不爱她,这也不能够让她不爱自己。就是因为她爱自己,她才可能去寻找自己希望得到的东西。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觉得没有人爱,或者像辛黛瑞拉一样有一个不爱她的后妈,你们要怎么样?

学生:要爱自己!

老师:对,没有一个人可以阻止你爱自己,如果你觉得别人不够爱你,你要加倍地爱自己;如果别人没有给你机会,你应该加倍地给自己机会;如果你们真的爱自己,就会为自己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没有人可以阻止辛黛瑞拉参加王子的舞会,没有人可以阻止辛黛瑞拉当上王后,除了她自己。对不对?

学生:是的!!!

老师:最后一个问题,这个故事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学生:(过了好一会)午夜12点以后所有的东西都要变回原样,可是,辛黛瑞拉的水晶鞋没有变回去。

老师:天哪,你们太棒了!你们看,就是伟大的作家也有出错的时候,所以,出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我担保,如果你们当中谁将来要当作家,一定比这个作家更棒!你们相信吗?

孩子们欢呼雀跃。

- 作者: abubuu 2005年08月16日, 星期二 23:13  回复(3) |  引用(0) 加入博采

黑洞之吻 ---作者:绿杨
                                                    一、神秘闪光

  鸟巢别墅二楼大厅的阳台是个很大很漂亮的水泥平台,四周栽着棕榈树,护栏上攀着藤蔓,正面一无遮拦地对着浩瀚无边的地中海。一个黄昏,别墅的主人鲁文基教授正躺在阳台上的一把躺椅上,半睁着眼望着夜空的繁星,回忆着过去驰骋太空那种叱咤风云的日子。
  退休之后老教授已不作系统的科学研究了,所以他的助手梅丽也就只剩下照料老教授生活的活儿。此刻因为无事可做,她便把教授的1支12公分的望远镜拖出来,随意地对着夜空观看星星,中意时便拍下照片。
  今晚的夜空分外明朗透彻,淡淡的银河斜斜地穿过天鹰座和人马座,直落南天的海平线。
  银河的左边是摩羯座,这个不起眼的星座勾起了老教授一件极不愉快的回忆。几年前他计算出人们寻找了两个世纪之久的太阳系的第10大行星,应该于某一时刻循黄道进入摩羯座,这是捕获它的最佳时机。但他没有时间亲自完成这一壮举,于是便把计算结果告诉了比他年轻的天文学家巴恩斯,让他去取得这一荣誉。没想到巴恩斯不但不信,还奚落了老教授一番。教授对此至今仍怨气未消。
  偏巧今天这个巴恩斯忽然发来一份急传,说有要务商讨。鲁文基旧怨未泯,吩咐梅丽不准复电。此时他望着摩羯座,火气又冒上来,浑身燥热。看见梅丽玩得高兴,他不悦地说:“大热天不坐着歇凉拍什么照片!相纸不要钱买么?”
  “这也碍着你了,真对不起啦!”梅丽半真半假回了一句。她知道教授不是心疼相纸,是什么事不高兴了。她赶紧收起照片给教授泡了杯茶,在他旁边坐下,免得他再唠叨。一会儿,见他平静下来,她试探着问:“教授,明天就回巴恩斯一个话吧,人家毕竟是宇宙协会主任,不理不睬总是不礼貌呀。”
  “哼,这主任是几品官?指使起我来了。‘有要务商讨’!有难题想问,也不说一声请教。不理他。”鲁文基一说起又是气恼。
  梅丽不再做声,低头用电筒照着相片看。
  教授随口问:“照的什么?”
  “人马座那个神秘的暗区。”
  “我说你成不了气候嘛。科学上只有已知和未知,不存在神秘这个词。”
  “我本来就不想成什么家,你真爱挑剔。哎,教授,暗区应该没有星星,怎么会有光点?”
  “是轨道卫星吧,现在天上多的是。”
  “有一大把呀,还有个三角形的。”
  “那就是轨道上的什么碎片。”
  “不是。这电筒光暗,你跟我到屋里去看看。”梅丽将老头拽起来,回到大厅,还给他拿来眼镜和放大镜。
  “唉,你真是,有什么看头!”教授嘀咕着架上眼镜,“凭你还能发现什么希罕——”老头子突然噤口,直着眼盯了片刻,“快,再拍一张看看!”
  第二张照片上三角形光斑消失了,小光点却更多,有的在暗区之外了。教授紧张地说:“电子暴雨!梅丽,今晚就得搞搞清楚,说不定有大事哪。”
  “什么电子暴雨?是暗区里发生什么了吗?”
  “不,和暗区没有关系,这是太空中的宇宙射线之类的高能粒子击中大气层上空的原子所发的光。”教授紧张地整理起思路来,“但是,这种情况平时是不容易观察到的。为什么现在突然这样密集,撞击能量这样高,以至只用普通的小望远镜就能拍摄到它?不可思议,辐射的能量一定大得异乎寻常……”这后面的话近乎自言自语了。
  梅丽插嘴道:“说不定是某国在试爆核弹或别的秘密武器。”
  “不像。”教授大摇其头,“不论什么武器爆炸,其能量是瞬间抛射出来的,很快就衰减下来。可我们这两张照片相隔有半个小时,辐射强度却丝毫未见减弱。这种高能辐射是持续的,人类目前还做不到。”
  “那么辐射源是不是中子星、类星体之类……”
  “蠢话!那么远的天体,辐射到这里早就散开了,这是个很近的辐射源。来,我们先搞清楚,辐射是局部的呢还是大范围的。梅丽,凡是在阳台上能看到的天空都给我拍下来,每张相片曝光20分钟。”
  “我的天,这不是要拍到天亮了?”梅丽坐着不动,“教授,很近的辐射源,又那么强大,你看是个什么东西?”
  “别的都不能解释,除了——没时间跟你噜嗦,快干活去!”
  梅丽嘟着嘴道:“那你先讲清楚那是什么玩意儿吧。”
  教授瞪了他一下,无奈地说:“好吧,你可别被吓得晕倒了——除非有个黑洞在冲过来,别的东西决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二、沉重的未知数

  宇宙协会的会议室里,巴恩斯教授和他的十几个智囊人物的马拉松会议开了快6个钟头了。屋里烟雾弥漫,大圆桌上堆满了图表和照片。时间不多了,巴恩斯看看表,半小时后他必须再次向联合国秘书长作出口头报告,而且观点必须比较明确,不能再含含糊糊了。
  巴恩斯教授新任宇宙协会主任不久,便碰上这么重大的事件,感到这副担子太沉重,几乎挑不起来。他望望在座的十几位科学家,他们是从各地的大学、研究机构或天文台紧急召集起来的。他们一来便夜以继日地投入演算和研究,但问题却远未解决:差不多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结论,甚至一个人就提出两种可能的见解,巴恩斯自然也有自己的看法,但否定的意见太多,而且反驳也确实有理。他叹口气,打个让众人安静下来的手势,缓缓地说:“看来今天我们还不能对怪异的伽玛射线源作出最后的解释。时间太匆促了,我们手里还没有足够资料来做出结论。但至少我们仍然前进了一步,在几个重要的问题上取得一致认识,或者说没有大的分歧。我来归纳一下,看诸位是否有异议。首先,一星期以来地球遭到异乎寻常的伽玛射线和X射线的连续辐射,其强度超过近50年来平均值的10倍以上,而且还在逐日递增。其次,辐射源是什么,目前虽还没弄清楚,但从理论上说必然是个质量极大的物体。如何?”
  这下有人咕噜了一句:“极大这个词含义太模糊,不妨说类似恒星的质量。”可马上又遭到别人反对,说“类似恒星”缺乏根据,还有些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巴恩斯提高声音压倒争议,说:“大家分歧很大,只能按我的这么说了。第三点,鉴于辐射如此强烈,递增如此迅速,辐射源离地球不会太远。确切点说,可能在火星轨道前后。”
  轰的一下争论又起,有人激动得站起来喊:“这不可能!这样近的距离我们没有看不见的道理!请问,哪个天文台拍到了它呢?”
  有人紧接着嚷道:“所以我认为不能排除是个黑洞,现在必须……”
  又有人激烈地说:“我们不能丢开引力问题来推论!如果是恒星,它的引力场必然使火星改变运行轨道。黑洞就更不谈了,它会把火星甚至地球都吞噬进去!”
  “今天讨论到此为止!”巴恩斯不想重复这些已多次争论过的问题,“各位继续分头研究,碰头时间另行通知。散会。”
  在汽车里,巴恩斯苦苦想着怎样向秘书长把情况说得明确些,但是这实在很难,因为辐射源本身这个根本问题就没有搞清楚。会上的各种意见都有道理,但又互相矛盾,这样讨论下去不会有统一的结论的。看来要在更高一个思维层次上来考虑问题才行,可自己已是无能为力了。
  他又想,如果能听到鲁文基的看法就好了,这老家伙头脑活得很,学识确也渊博,说不定能力排众议哩。可是,我给他发出了“有要务商讨”的电传,这老头儿理也不理,一定是还念念不忘几年前的那点旧隙,也许只有请秘书长出面才能邀请他来了。对,他来后,能够解决问题再好不过,退休老头子威胁不到我的位置。要是连他也没法,上头和社会也不至于说我庸碌无为了。拿定主意,巴恩斯才觉得如重负卸肩。


                                          三、到底还是老姜辣

  梅丽是快天亮才上床的,但一会儿就起来了。教授关于黑洞的预言使她心神不定,她拿不准老头儿昨晚是不是故意吓唬她的,也想不出如果真的有个黑洞向地球冲来,在灾难发生之前自己该做些什么。
  洗漱完毕她来到大厅,发现教授还坐在沙发上冥思,便轻声问:“教授,你没睡觉?”
  鲁文基侧过头,说:“我老在想昨夜的事。我猜巴恩斯也是为这‘要务’才要找我‘商讨’的。这个精灵鬼不至于让我去分享他的荣耀,一定是碰到这难题了。”
  “我敢打赌,他今天还会来电话或电传的。你就客气点吧,这可不是个人的私事哟。”梅丽直率地说。
  教授瞪了她一眼,说:“这样大的事我还能真赌气么?最多说几句话让他听听,要他道生姜还是老的辣就行了。”
  吃早饭的时候,梅丽忍不住又问:“教授,你说有个黑洞冲着地球来了,这话当真的吗?”
  “推理嘛!证据当然没有,我手里只有几张照片啊。但我觉得这判断没有错。”
  梅丽又问:“那么我们该做点什么准备?总不能坐着等呀。”
  “做什么准备?”教授大笑,“如果地球因对撞毁灭,你做什么也没有用。我唯一担心的不是碰撞的结果,而是对撞前所引起的秩序混乱,那才是真正的灾难。若说准备,就趁早买点食物用品,乱起来时不容易买到的。”
  屋外像有什么声音,梅丽倾耳细听后,跑到阳台去,片刻又匆匆奔回,急切地说:“有架直升机降在我们草地上了!”
  “大概是巴恩斯吧,他可真是‘礼贤下士’呀。”教授泰然地说。
  果然,不多一会儿,在巴恩斯引领下,一行三人来到了客厅。巴恩斯见鲁文基教授两手还在系领带,便问:“你正准备出门?真不巧,打扰你了。”
  鲁文基说:“我原是要去交易所的,请坐。”
  “怎么?你玩起股票来了?”巴恩斯愕然地问。
  鲁文基一本正经地说:“退休了嘛——我要赶早去把手里的有价证券全抛掉。你最好也这样干,越快越好。”
  巴恩斯领悟过来,笑道:“你也听到风声了,消息真灵通啊!你可不是玩这个的人。哦,我来介绍,这位是联合国秘书长的代表、应变指挥部总指挥劳埃德先生,这位是劳埃德先生的助理。我们的来意,鲁教授肯定知道了。”
  鲁文基虽对巴恩斯心存芥蒂,但对联合国秘书长的代表及其助理倒是表现了应有的礼貌和热情。
  当宾主都入座后,劳埃德首先说:“鲁文基教授,一批科学家获得某种信息,提示地球可能面临一场严重的灾难。但对它的起因还不太明了,所以我们很难制定对策。这件事关系到世界的安危,秘书长先生指示我和你商讨,然后再决定应变行动。巴恩斯教授,请你介绍一下情况。”
  巴恩斯摊开笔记本,介绍道:“一周以来,我们通过双子星太空望远镜连续观察到异常强烈的伽玛射线和X射线,而且强度日益增高,表明辐射源正高速地向地球迫近。这个辐射源无疑具有很大的质量和能量,据计算它以1—3万兆瓦的功率恒定地释放辐射。”
  鲁文基立刻表示:“我完全同意巴恩斯教授的意见,质量非常大。那么你们一定已经找到它了,还有什么问题留给我呢?”
  巴恩斯脸红了起来,暗恨老头子玩这猫捉老鼠的把戏,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没有找到。辐射源的方向上既没有光,又没有出现引力场扰乱的迹象。”
  “这说明什么?”
  “表明这方向上没有新星爆发,也不存在一颗恒星。”
  “对呀。福尔摩斯有句名言:当排除了不可能的东西之后,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也就是它。”鲁文基教授转向劳埃德,“劳埃德先生,巴恩斯教授马上就能解开这个难题了。我若在这关键时候多嘴,岂不把水搅浑了?”梅丽见老教授做得太过火,赶忙向他连连递眼色,他却视若不见。
  劳埃德见状,解释道:“可那些科学家意见不一致,巴恩斯教授才提出征求你的见解。他是尊重鲁教授的。我们手头资料很少,今天也没有足够时间让你研究考虑,但我们都相信你一定有真知灼见。”
  巴恩斯在一旁连连点头,并把一叠数据递给了鲁文基。鲁文基便不再做声,低头看了一遍那叠单子,心平气和地说:“我说的是真话,巴恩斯教授,你明明已经知道了。你着重提到大质量、没有光、辐射伽玛射线和X射线,就是暗示辐射源是个黑洞。”
  巴恩斯马上叫起苦来:“问题是,找不到它的引力场啊!黑洞的引力场应该把火星拉过去的。”
  鲁文基点头道:“我也猜到是这个把你的智囊团搞迷糊了。我且问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认为黑洞具有可怕的引力?”
  “自然是因为黑洞具有极大的质量。”
  “那么,假如这个黑洞的质量不那么大,或者很小呢?比如说只有像喜马拉雅山那样大的质量,能有多大引力场呢?”
  “这不可能,质量达不到临界线的恒星不可能坍塌成黑洞!”
  劳埃德插话道:“我不太懂,巴恩斯教授,你能解释一下让我这个外行听听么?”
  “黑洞是由衰老的恒星坍缩而成的。一颗恒星如果质量大于15个太阳,就有可能由于自身引力而压坍。尽管体积可以压缩到无限小,但质量仍大于太阳的15倍,所以小质量的黑洞是不可思议的。”
  鲁文基说:“这是经典意义上的黑洞。但是宇宙中应该还有其它形式的黑洞,包括小质量黑洞。它不是靠自身的重量而坍缩的,但外部力量是可以压坍它的呀!”
  “你说的这种外力是从哪儿来的呢?这种力不但那么强大,而且要均匀地向中心点压缩,而不是把它推向一边。”
  “在宇宙早期,我想应该在大爆炸后一万年左右吧,那时空间还没膨胀到现在这么大,所以温度和压力都非常高。整个宇宙的物质都集中在一个小空间里,只要有一些宇宙尘之类的物质聚集得比较集中,大爆炸的余威足以把它们压成一个小黑洞。这可称为太古黑洞吧?它是外力形成的,所以质量可以是很小的,也就是说引力场也是很微弱的。总之,我认为我们的对手是一个太古黑洞,从火星轨道不受扰乱来看它的质量远比经典意义的黑洞要小。所以,你们除了辐射外,不能指望还能看到什么。当你看到它的光时,它已迫近了。”
  劳埃德问:“黑洞也辐射可见光?”
  “小黑洞温度很高,按弯曲空间的量子效应,黑洞应该有很强的热辐射,它辐射红外线和红光。”
  巴恩斯一下醒悟了,如释重负地说:“我同意鲁教授的推论,它把所有疑点都解释清楚了。”

                                                四、死亡之吻

  搞清楚了辐射源这个难题,劳埃德不禁嘘出一口长气。但是太古黑洞这一答案又加深了来者的忧虑,因为根据大量观测资料表明这个辐射源飞速奔向地球而来,最终与地球相撞的结局几乎不可避免!鲁文基的论证完全不否定这一点,未来的前景无疑是绝望的。
  “即使是‘死亡之吻’不可避免,”劳埃德戚然笑笑,“在这之前还有半个月时间,联合国必须有点行动呀,我们该做点什么呢?”
  巴恩斯耸耸肩:“眼下的辐射倒没多大问题,大气层能把大部分射线吸收掉,但到迫近的时候一连串灾难就接踵而至了:地震、火山喷发、海啸、大火和毒雾甚至海水沸腾都可能发生,至于对撞的后果就不用说了。如果要做点什么,也只能是在迫近之前造就一艘诺亚方舟,尽量多保护一些人罢了。”
  这时鲁文基说出了他的深思熟虑:“这些灾难性后果无疑都可能发生,但严重到什么程度还很难事前预料,要以太古黑洞的质量、体积大小而定,如果真的很小也许不至于那么糟。不过有一件事是必然发生的,那就是死吻之前社会秩序的大混乱。可能发生死吻的消息终究是封锁不住的,人们一旦知道将面对一场毁灭,还有什么能约束住他们?”
  “我们已采取措施了,秘书长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调动每个国家的军队,在世界各地维持秩序和实施救护行动。”劳埃德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不过到时候他们自己也未必沉得住气的。鲁文基教授,你认为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场死亡之吻吗?”
  “联合国拿得出多大力量来呢?”
  “安理会已授权秘书长,可以调用各国的核力量,其总当量足以毁灭地球3次。”
  巴恩斯说:“这个当量不足以击碎一个黑洞或恒星,但也许能逼它改变运行轨道。”
  劳埃德说:“不行,没有足够数量的达到第二宇宙速度的运载火箭把弹头送到那么远去。”看来这个联合国总部官员对航天技术还有些知识,鲁文基不由对他加深了一层敬意。
  “那么,不妨模仿一下蜥蜴,抛掉自己的尾巴——把核装置安在月球上爆炸,把它推到我们前面挡着,让它去和黑洞亲吻。”巴恩斯在一旁补充道。
  鲁文基笑道:“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要三者在某一时刻恰好是三点连成一线,并且推力的当量和启动时刻都要计算得十分精确。这个计算方程即使是用巨型电脑来算,没有个把月时间不行。依我看,既有力量去推动月球,不如等到迫近时去推动太古黑洞更容易些。这样计算不要求非常准确,只要把它推偏一点点使它不直接命中地球,它便会最终落入一条与地球呈猫捉尾巴那样的环形轨道,并一直像双星那样运转下去。如果成功,还有个好处:它是一个很近的、取之不尽的宝贵能源——够用100亿年的黑洞能源。”
  客人们瞠目对视了好一阵,巴恩斯叫道:“这比推动月球容易得多!值得考虑这个主意!”
  告别的时候劳埃德问鲁文基教授能不能参加应变指挥,鲁文基摇摇头说:“能说的我都说了,去也没有什么用。”稍停,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得说明,不排除还有其它的可能性。谁也不会料事如神啊。”
  “那么,我就叫人给你安装一条密码热线,随时把动态告诉你。”
  “那也好,谢谢。”


                                             五、灾难迫近

  果然,巴恩斯的女秘书每天都通过热线向鲁文基教授报告事态进展情况。现在,太空的红外线望远镜已经拍到了太古黑洞的照片——一个红点。应变指挥部已决定选择“猫捉尾巴”方案,核部队也开始作行动的准备了。各国政府的国防部门都几乎不断地接到指挥部的各种指示,也在默默行动了。总之,一部全球性的机器已经启动无声无息地运转起来。
  在鸟巢别墅里,鲁文基依然故我地过着日子。梅丽却忙得团团转,买来大批她所能想到的必需物品。现在一楼大厅堆得像个仓库,连帐篷、发电机、橡皮艇都有了,甚至还有防辐射服和面具。
  她还找来工匠加固了屋顶,把大门换成了钢板的,楼下窗子都装上铁栅。这样,鸟巢别墅就变成了一座堡垒,不怕暴徒袭击了。
  “教授,你看还缺什么趁早买,今天抢购风已开始了。”
  教授乐了:“要想发财,你多买些西瓜放着,要不几天地球引力会大起来,一斤变两斤,包你一本万利。”
  这时热线电话响了,巴恩斯的秘书小姐在屏幕上先迷人地一笑,才说:“鲁文基教授,太古黑洞的体积已经测出来了,巴恩斯先生差点昏倒呢。”
  老教授对她的魅力无动于衷,他粗声粗气地说:“讲清楚些,直径多少?”这很要紧,体积大小决定撞击的强度。
  “只有一个原子那么大。”
  “我的天,知道了。”
  “巴恩斯先生说,核火箭很难击中这么小的目标。问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没有。告诉他,我准备接受一个亲吻。”
  小姐用指尖掩住朱唇,声音越发嗲了:“和谁,和我吗?”
  “和太古黑洞!”教授慌忙挂掉电话。梅丽笑得弯了腰直不起来:“哎哟,肚子痛死了。”鲁文基瞪了她一眼,佯怒道:“等着吧,有你哭的时候!”
  晚上,教授和梅丽依然在阳台上乘凉。
  现在,这个小红点用肉眼也能看见了,今天比昨夜又大了些。梅丽觉得它那么阴森,像挟着雷火风暴狞笑着迫近过来的恶魔。她问:“碰撞真的不可避免么?”
  “谁知道呢?这是说不准的。”
  “巴恩斯的热线不是说计算表明要撞的么?”
  “即使碰撞也不一定毁灭啊。别老想这谁也无能为力的事情了,要紧的倒是大混乱时的危险。你说今天岛上抢购风已开始了,这就是麻烦开头啦。看看电视新闻有什么消息没有?”
  梅丽去打开电视机,画面上天电干扰很大。广播员恰好在报告新闻:“纽约消息:此间各航空公司七日内所有的航班客票已销售一空。本台报道:由于近日股市连续猛跌,本台经济评论员认为,纽约、伦敦、东京、香港证券交易所可能联袂临时停业。”
  教授沉思道:“消息已传开了,我不相信现在所有大城市都太平无事,肯定实行新闻控制了。”
  有顷,夜空的红点和星星次第消失,天空忽然聚满了浓云。随着几声霹雳和闪电,暴雨倾盆而下,狂风随之骤起,气温一下低了。
  两人忙不迭跑回大厅里,鲁文基嚷道:“好啊,气象干扰也来了,明天起有好戏看了哪!”
  这时,电视里正在播送:“本台最新快讯:联合国发言人在记者招待会上声称,据天文台近日观测,有一小行星正在接近地球途中,两天后到达近地点。著名天文学家鲁文基教授经过观测后表示,该小行星直径不足1公里,届时可能与地球擦身而去。即或坠入大气层,大部分也将在高空烧毁气化,残余部分将落入太平洋中部。鲁氏认为不致对地球造成重大灾变。”
  鲁文基跳将起来:“狗屁!这不是存心跌我的相么!”
  梅丽忍不住笑道:“好嘛,全世界的人都眼巴巴等着这句话呀,你做了救世主哇。”
  广播员又说:“为谨慎起见,联合国决定12小时内开始向各地派驻防灾救护部队。并建议各地居民在3日内若无必要切勿出户,切勿惊慌失措,引发事端……”
  鲁文基立刻给应变指挥部打去热线电话,抱怨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编造我的预测?这不是要让我在全世界把脸面丢尽么?”
  屏幕上出现的还是一位秘书小姐,她笑吟吟地回答:“劳埃德先生说,这只是为了安定人心,务请鲁教授谅解。”
  鲁文基想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便挂上了电话,然后咕哝了一句:“哼,借我的招牌安定人心……”不过气已经消了大半。
  停电了。雨仍哗哗地倾倒下来。


                                                 六、倒数计时

  次日。雨停了,电也来了。由于转播卫星发生故障,电视收不到图像。鸟巢别墅地处北头高地,离市区较远,没法知道闹市区情况。为了打听消息,梅丽试着向教授的律师事务所拨了个电话。这天是星期天,但居然有人接电话。
  “这儿是伍尔德律师事务所。”
  “我这里是鲁文基先生的别墅。伍尔德律师,你星期天还上班,真叫人感到意外。市里好吗?”
  对方苦笑一声:“要保管好文件,我搬进来住了。秩序不好啊,昨夜好些歹徒乘着大雨,把许多商店砸开,洗劫一空。教授没走吗?北角的上层人都快走光了。”
  “昨夜好像看见南边有火光?”
  “烧了几家仓库。现在街上警察很多,好一点。你们那边太偏僻,警力可能保护不到,最好关上大门别出来。”
  “其它地方太平吗?”
  “小姐,你真闭塞啊。萨顿岛是算好得很的呢,其它许多地方发生了地震和龙卷风,到处有暴力、纵火事件,有的城市人都跑空了。”
  “你从哪儿得到消息的呢,律师先生?”
  “各地都有律师协会——多数电话还畅通。梅丽小姐,你想了解各地的消息,现在还能找到一些不受新闻管制的地下信息线路,你不妨找找看。”原来,国际信息网络里有许多个人电脑用户自发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热心地通过网络向全世界发送出去,也向从未谋面的远方用户打听消息。
  梅丽谢过之后急忙去开机,果然,有条原本是“妇女之友”的线路正往来交错地大量传递着种种希奇古怪的信息。义务发送的都是分布在世界各个角落里的个人电脑女主人,各国政府对这批狂热的娘子大军毫无办法。
  “我们镇上地震啦,倒了一些房子。”
  “我在二楼,水快从窗口漫进来了!”
  “一群暴徒冲进了亚特兰大第一农业银行,并和警察发生枪战……”
  “怎么办哪?我丈夫杰克从窗口跳下去了!他受不了啦!”
  “我儿子是中校军官,他捎信来说,他们基地昨天夜里连续发射了12枚核火箭。他相信,至少有37个基地也同时发射了核弹。一定是外星飞船入侵了!妇女们,拿起你们的武器,准备战斗吧!”
  热线电话嘟嘟叫起来,这回是劳埃德先生亲自打来的。他的语气严肃而沉重:“鲁文基教授,猫捉尾巴的行动已经失败了。”
  鲁文基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果,说:“我很遗憾,没想到目标这样小。”
  “是啊,100万公里以外的一个原子。不说这个了,有一件事,秘书长决定,应变指挥部立即迁到月球上去继续工作。4小时后飞船将点火升空,我已给你安排了一个位置。如你没有异议,我马上从地中海的美国航母调一架军用机来接你——现在它总算还在执行命令。至于那位姑娘,我尽量试试也给她留一个座位。”
  “劳埃德先生,我提醒你,现在的近地空间不一定比地面上安全。辐射增强了,飞船的电子仪器会失控的。”
  “考虑过了,几小时内大概还没问题。你跟我们一道走吧。”
  “很感谢你,我觉得还是呆在这儿好些。祝你一路平安。”

                                              七、最后一天

  “世界末日”这一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风也不大。
  由于“世界末日”已经临近的传闻,原本日益严重的街头暴力和抢劫出人意外地忽然消失了。街头空荡荡地几乎没有行人,城市安静得像座坟墓。
  人们并不清楚“末日”的准确时刻,因而早已满怀恐惧地闩紧大门蛰居了好几天,有如关在高压锅里般的难受。从清晨起天气又晴朗又凉快,街上又少有的太平,于是胆大的便小心翼翼走出家门溜溜看看,相互打听和倾诉苦衷。一有人开了头,放胆出来的就跟着多了,甚至有人用篮子装着些多余的食物和用品放在街头转角上,希望能交换到急需要的东西。
  人们像被禁闭了多年一旦释放了一样充满激情,从不相识的男男女女不由自主地聚成一堆堆,互相询问,发表见解。而后就争论一番,最终则异口同声地对当局的无能表示愤慨。
  鲁文基和梅丽在作最后的准备,他们在阳台上用白帆布张起一个大遮阳篷,准备在阳台上度过这最后的时刻。白帆布既能挡住烈日,又能反射掉一部分辐射线。他们又拖出来一张席梦思,稳稳地放上两把椅子,这样即使地震震碎了水泥地,弹簧褥垫也可大大减缓冲击力。出于安全,总电闸切断了。这样,和外界的唯一联系就只有那部热线电话了,但它没响过。
  看到教授神色泰然,梅丽安心了许多。她右边一排棕榈树,正面是一色海天,望着这景色,她颇有点感慨地说:“教授,这简直像在棕榈海滩度假呢。”
  “这不称了你心么?以后别再嚷嚷了。”
  “以后!都到这时候了,还开什么空头支票。”
  “你这话说的,好像就没有明天似的。”
  “哎,教授,你说今天到底会怎样呀?”
  “我说不要紧,没啥大不了的。”
  “不要紧?难道可能不相撞么?”梅丽急切问,希望也油然而生。
  鲁文基不紧不慢地说:“把底兜给你吧,碰撞是肯定了的,但毁灭却不会发生。道理也很简单,地球上岩石也好别的物质也好,分子之间总有很大的空隙,即使是原子内部,除了原子核和电子之外,绝大部分也是空的。这些空隙比起构成原子核的粒子体积来要大许多,也可说是大得无法比拟。太古黑洞本身只有原子大,一撞进地球内部就必定在空隙中毫无阻地一直穿过去,绝不会碰到什么使它头破血流的实际东西。你说这能有多大要紧吗?”
  梅丽难以置信:“难道一点事也没有,就像中微子一样?”
  “当然有,因为它的引力极其巨大。事实上影响早已发生了嘛,只是将会再大些而已。”
  梅丽心放了下来,好奇却又上来了:“那么,它就一直穿过地球飞走了?”
  “也许这样,但更可能是还没穿透出去就被地心吸引力拉回来,来回几次之后,势能耗掉,掉进地心里成了地球的一部分。”
  “地球多了一点质量,地心吸引力要变大许多吧?以后走路提腿都提不动啦?”
  “不至于吧。我估计它不过几百亿吨的质量罢了,比起地球本身无足轻重,就像多了一座喜马拉雅山一样。嗨,光说话,几点了?”
  梅丽看表,表停了。她回头望望屋里的钟,惊讶地叫道:“钟和表都不走了!”
  教授警觉起来,忙吩咐:“看看别的电器怎样?”
  梅丽跑进屋去,又飞跑出来报告:“计算器、照相机都不灵了!”
  看来碰撞已在眉睫,教授忙扔开椅子,指着褥垫说:“快过来躺下,捂住眼睛!”
  梅丽刚躺倒,大地便颤抖起来,旁边的杯盘乒乒乓乓地跳着。远处有人尖叫。梅丽忍不住从手指缝中向外偷看,见拖鞋、蛋糕、水瓶都在摇摇晃晃向上飘升。两人也开始觉得身子轻了起来,像浮在水里般慢慢向上飘起。教授叫道:“引力场来了,当心!”
  梅丽一把抓住教授,一手抓紧系帆布篷的粗绳子。慌忙中她瞥见帆布篷向上拱起,因四角被绳索拉住,便变成了降落伞的样子。褥垫也向上浮起,托着他们上升抵在顶端,像三明治一样夹得无法动弹。
  梅丽被挤压得透不过气来,但仍死死抓紧教授的臂膀不放。她偷眼一看,世界似乎颠倒过来了,一群鸟儿拼命拍着翅膀在下面天空里挣扎。街上有两个人和一条狗,被强大吸力所吸引,绝望地手舞足蹈地飞向高空。
  这时天空猛地划过一道耀眼的电光,似乎比太阳还亮。随着电闪,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夹着刺耳的啸叫滚滚而过。一秒钟后,像被一只巨掌猛地打了一下,他们重新跌落在阳台上。
  一切都结束了。
  两人在垫子上呆呆地躺了好一会儿。梅丽先回过神来,忙爬起身,问:“你摔伤没有,教授?”
  鲁文基动动手脚,说:“好像没有。亏得帆布兜着,不然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梅丽扶他站起来,四顾张望,问:“教授,天下只剩下我俩了吧?”
  “哪里的话,那边街上不是还有人么?”
  两人互相扶持着走回大厅去。屋里像翻了天,桌椅、橱柜、座钟横七竖八地倒在地板上。
  梅丽扶起一把椅子,让教授歇息,又关心地问:“教授,没事了吧?你成了大花脸啦,先去卫生间洗洗,我来收拾一下。”
  “好,我去洗。你别走开,劳埃德说不定会来电话。”
  “若是来了,我怎么说?”
  “告诉他,太古黑洞定在地心里了。”
  “还有呢?”
  “凡是海洋深处地壳板块相接的地方,都有辐射和引力差,还有温差,都可以作为能源加以利用。”
  “还有吗?”
  “还有,祝贺他有幸生还,请他在方便的时候来鸟巢别墅作客。”

- 作者: abubuu 2005年09月9日, 星期五 17:33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豹 ---作者:王晋康
楔子
  

       2001年8月的一个晚上,加拿大温哥华市的格利警官在阿比斯特街区例行巡逻。车上的微型电视正播放着纳特贝利体育场里1500米决赛的实况,那儿正举行世界田径锦标赛。格利警官是个田径迷,他一边开车,一边用一只眼睛盯着屏幕。忽然电话响了,是局里通知他立即赶往邓巴尔街的洛基旅馆。那儿刚打来一个报警电话,是一名女子的微弱声音,话未说完声音就断了,但电话中能听到她微弱的喘息声,很可能这会儿她的生命垂危。格利警官立即关了电视,打开警灯,警车一路怪叫着驶过去,7分钟后在那个旅馆门口停下。
  洛基旅馆门面很小,透过玻璃门,看见几个旅客在门厅里闲聊,有的在看田径比赛的实况转播。柜台经理阿瓦迪听见了警笛,紧张地注视着门外。格利匆匆进去,向他出示了警徽,说:
  “212号房间有人报警。”
  阿瓦迪立即领着他上到2楼,格利掏出手枪,侧身敲敲门,没有动静,经理忙用钥匙打开房门。格利警官闪身进去,一眼就看见一名浑身赤裸的黑人女子,半边身子溜在床外,电话筒还在床柜半腰晃荡着。屋内有浓烈的血腥气,那女子的下体浸泡在血泊中。格利在卫生间搜索一遍,未发现其他人。他摸摸女子的脉搏,还好,她没有死,便立即让柜台经理唤来救护车。
  他用被单裹住女子的身体,发现她的上半身满是伤痕,像是抓伤和咬伤。在喉咙处……竟然是两排深深的牙印!女子送走后,他仔细地检查了屋内,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地毯上丢着女子的T恤、皮短裙、黑色的长筒袜和透明的内裤,床柜上放着100美元。卫生间里的一次性小物品整整齐齐,可以看出没人使用过。
  柜台经理阿瓦迪告诉他,这名黑人女子是半小时前和一名高个男人一块来的,那个男人10分钟前已走了,“是个黄种人,身高约6英尺2英寸(1英尺=0.3048米),身材很漂亮,动作富有弹性。他留的名字是麦吉·哈德逊,当然可能不是真名。”
  “他是使用信用卡还是现款?”
  “现款,是美元。”
  这些年温哥华的华人日渐增多,华人黑社会也逐渐在温哥华扎根,这是警方很头痛的事。他问:“这个黄种人是不是本地华人?”
  经理迟疑地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看他很像是华人。”
  格利点点头,不再追问。这桩案子的脉络是很清楚的:一名不幸的妓女遇见了有虐待狂的嫖客。这种情况他不是第一次遇上,也不会是最后一次。3年前,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家四星级饭店里,一名颇有身份的嫖客(在此之前,格利常在报上或电视上见到他的名字)把一名妓女咬得遍体鳞伤。另一次则正好相反,一名嫖客央求妓女用长筒丝袜把他的双手捆上,再用皮带狠狠抽他。这些怪癖令人厌恶,但另一个案犯的行为甚至不能用“怪癖”来描述,只能说是地地道道的兽行。在这个案例中,一家人全部被害,4岁的孩子失踪(后来在下水道里找到了她的尸体),女主人被杀死后还被割去乳房,性器官也被割开。3个月后警方抓到了凶犯,是一个骨瘦如柴、眼神恍榴的精神病患者。他没有被判刑,只是关到疯人院了。
  当警察时间长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都能遇上。妻子南希是个虔诚的浸礼会教徒,对丈夫讲述的这些奇怪行为十分不解,她总是皱着眉头问: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格利调侃地说,这证明达尔文学说是正确的。人是从兽类进化而来,因此人类的某一部分(或是正常人在某种程度上),仍保存着几百万年前的兽性,在适当的环境下,这些兽性就会复苏。南希很生气,不许他说这些“亵渎上帝”的话。但格利认为,如果抛开调侃的成分,那么自己说的并不为错。确实,他所经历的很多罪行并不是因为“理智上的邪恶”,而完全是基于“兽性的本能”。
  第二天早上他赶到医院,医生告诉他,那名女子早就醒了,她的伤势并不重,失血也不算太多,主要是因极度惊恐而导致的晕厥。格利走进病房时,那名女子斜倚在床头,雪白的毛巾被拥到下巴,脸上还凝结着昨晚的恐惧。听见门响,她惊慌地盯着来人。格利把一个塑料袋递过去,“这是你的衣服和100美元。我是警官格利,昨晚是我把你送到医院的。”
  黑人女子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谢谢你,”她的声音很低,显得嘶哑干涩。格利在她的床边坐下:“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地址?”
  女子低声说:“我叫萨拉,是美国加州人,5天前来加拿大。”
  格利点点头,知道这个黑人妓女是那种“候鸟”,随着各国运动员、记者和观众云集温哥华,她们也成群结队飞到这里淘金来了。他继续问下去,“那个男人是什么样子?请你尽量回忆一下。”
  萨拉脸上又浮现出恐惧的表情,脱口喊道:“他的性能力太强了!……就像是野兽,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是吗?请慢慢讲。”
  女子心有余悸地说:“我们是在街头谈好的,那时他满身酒气,答应付我100美元。一到房间,不容我洗浴,他就把我扑到床上,后来……我受不了,央求他放开我,我也不要他付钱。那个人忽然暴怒起来,用力扇我的耳光,咬我,掐的脖子,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格利看看她,“恐怕不是用手掐你,据我看他是用的牙齿,昨晚我就在你颈上发现两排牙印。”
  女子打个寒颤,用手摸摸脖子,把要说的话冻结在喉咙里。格利继续问道:“还是请你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辨认他的身份?”
  女子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回忆道:“他像是个运动员……”
  “为什么?”
  “他把我扑到床上后,又突然下床开了电视,电视中是田径世锦赛的实况转播。此后他似乎一直拿一只眼睛盯着屏幕。还有,他的身材!完全是运动员的体型,匀称健美,肌肉发达,老实说,当他在街头开始与我搭话时,我还在庆幸今晚的幸运呢。我没想到。”
  “他是哪国人?你知道吗?”
  萨拉毫不迟疑地说:“中国人。”
  “为什么?柜台经理告诉我他是黄种人,但为什么不会是日本人、韩国人或越南人?”
  萨拉肯定地说:“他是中国人。他说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但在性高潮时说的是中国话。我是在旧金山华人区附近长大,虽然不会说中国话,但我能听懂。”
  “那么,他也有可能是在华人区长大的华裔美国人?”
  萨拉犹豫地同意了:“也有这种可能,不过……他似乎是把中国话作为母语。”
  “他说的什么?”
  “是一些不连贯的单词。什么100米、200米、刘易斯、贝利等。”
  “你知道刘易斯和贝利是谁吗?”
  萨拉摇摇头,格利也没再告诉她。现在,他已经不怀疑萨拉所说的“他是个运动员”的结论了。贝利和刘易斯是几年前世界上有名的短跑运动员。只有那些全身心投入田径运动的人,才会在性高潮中还呼唤他们的名字。格利立即想到3天前看到的100米决赛情况。起跑线上的8个运动员,有5名黑人,两名白人,只有一名黄种人,是中国的田延豹。这也是多少年来第一次杀入决赛的黄种人选手。田延豹是个老选手,已经35岁,很可能这是他运动生涯的最后一次拼搏。他在起跑线上来回走动时,格利几乎能触摸到他的紧张。事实证明格利并没有看错。发令枪响后,牙买加的奥利抢跑,裁判鸣枪停止。但是田延豹竟然直跑到50米后才听见第二次鸣枪。等他终于收住脚步,离终点线只有20米了。他目光忧郁,慢慢地走回起跑线,走得如此缓慢,返回的时间足够他跑5次100米了。
  那时格利就知道,这位不幸的中国人受到的体力消耗和心理干扰太大,肯定与胜利无缘了。再次各就各位时,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位牙买加选手。很可能,因为这名黑人选手的一次失误,耽误了另一名选手的一生!
  那次决赛田延豹是最后一名,而且这还不是不幸的终结。冲过终点线他就栽倒在地上,中国队的队医和教练急忙把他抬下场。刚才他榨尽了最后一滴潜力以求最后一搏,不幸又把腿肌拉伤了。
  这样,两天后,也就是昨天晚上的200米决赛他不得不弃权。可是按他过去的成绩来看,他在200米比赛中的把握更大一些。在电视中看到这些情况时,格利十分同情和怜悯这个倒霉的中国人,但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把怀疑的矛头对准了他。按体育频道主持人的介绍,田延豹恰是6英尺2英寸(1英尺=0.3048米)的身材,体型十分匀称剽悍。也许,一个在赛场上遭受毁灭的男人会怀着一腔怒火去毁灭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他问萨拉:
  “那人大约有多大岁数?面部有什么特征?”
  “大约不到30岁,圆脸,短发,至于别的特征……我回忆不起来。”
  “你能确定他不足30岁吗?”
  萨拉迟疑地摇摇头:“我不能,他没有给我足够的观察时间。”
  “他走路是否稍有些瘸拐?”
  “没有注意到。”
  “还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妓女迟疑地说:“他的精神……好像不大正常。他不能控制自己。”
  “是吗?”
  “他的表情一直很阴沉,说话很少,像是有很重的心事。他带我上车,为我开关车门,完全是一个有教养的绅士,可是后来……”
  格利完全同意她的判断。想想吧,那人在干完这样的兽行后,竟然没有忘记留下应付的100美元!他问:“如果看到他的照片,你能认出来吗?”
  “我想可以。”
  格利站起身,“那好,你休息吧,我下午再过来。”
  他立即动身到温哥华电视台借来了前天晚上决赛的光盘,但在返回途中他已经后悔了。冷静地想想,他的推测纯属臆断,没有什么事实根据。而且……即使罪犯真的是那个可怜的中国运动员,他也是在一时的神经崩溃状态下干的,很可能这会儿已经后悔了,也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何必为了一个肮脏的妓女毁掉一个优秀运动员的一生?
  等他迟疑不决地回到医院,那名妓女已经失踪。她趁护土不注意,穿上自己的衣裙溜走了,还带走了属于自己的100美元。这不奇怪,哪个妓女没有违犯过法律?她们不会喜欢到警察局抛头露面的。于是,格利警官心安理得地还了光盘,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3年后,在雅典奥运会,一件震惊世界的连环杀人案披露于世,几乎每家报纸、每家电台都频繁播送着两个死者(一个男人,一个姑娘)的头像。加拿大温哥华市皇家骑警队的格利警官在屏幕上认出了那位中国人。以后,随着雅典一案的逐层剥露,他才知道洛基旅馆那件小小的案件只是冰山的一角,在它的下面,隐藏着叫全世界都瞠目的人类剧变。
  中航波音777客机正飞在北京-雅典的航线上,高度15000米。从舷窗望去,外边是一片淡蓝色的晴空,脚下很远的地方是凝固的云海,云眼中镶嵌着深蓝色的地中海。
  午餐已经结束,老体育记者费新吾用餐巾纸揩揩嘴巴,把杯盏递给空姐。看看他的两个同伴,田延豹和他的堂妹田歌,已经闭着眼睛靠在座背上,专心听着耳机里的英语新闻广播。田延豹今年38岁,圆脸,平头,穿着式样普通的夹克衫。他退出田径场后身体已经发福了,但行为举止仍带着运动员的潇洒写意。田歌则是一位青春靓女,在机舱里十分惹人注目。
  飞机上乘客不多,不少人到后排的空位上观景去了。前排几个小伙子正神情亢奋地大摆龙门阵,听口音是东北人:
  “这叫哀兵必胜!雅典1996年申奥失败,2000年照样申请;再失败,2004年还接着干,这不把奥运会争到手了?再看咱们,一次申奥失败就不愿开口。中国人的面子值钱哪,操!”
  费新吾微微一笑,看来,机上至少一半人是去观看雅典奥运会的,他们属于迟到的观众,奥运会早在3天前就开幕了。不过费新吾是有意为之的,因为他和两个同伴主要是冲着田径之王——男子百米决赛而去的,不想多花3天的食宿费。
  男子百米决赛定于明晚举行。
  从头等舱里出来一个老人,大约65岁,面目清癯,银发,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藏蓝色西服,细条纹衬衣,淡蓝色领带,举止优雅,目光十分锐利。他径直朝这边走过来,边走边打量着费新吾和他的同伴。费新吾开始在心里思索这是不是一个熟人,这时老人已立在他身旁,抬头看看座位牌,微笑着俯下身:
  “如果我没有看错,您就是著名的体育记者费新吾先生吧。”
  费新吾赶忙起身:“不敢当,我曾经当过体育记者,现在已经退休了。先生……”
  老人接着向田延豹示意:“这位先生……”费新吾忙触触同伴,田延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老人在笑着看他,便取下耳机,欠过身子。老人继续说:“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位就是中国最著名的短跑运动员田延豹先生吧。”
  田延豹的目光变暗了,那个失败之夜又像一根烧红的铁棒烙着他的心房。一辈子的追求和奋斗啊,就这么轻易断送在“偶然”和“意外”上,谁说上帝不掷骰子?……那晚,他违犯了团组纪律,单独一人外出,在酒吧中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焦灼的领队和老费在警察局的收容所里找到了他,那时他对头大晚上的事已经没有一点记忆了。他拂去这些回忆,惨然一笑,对老人说:
  “一个著名的失败者。”
  老人在前排空位坐下,慈爱地看着他:“失败的英雄也是英雄,折断翅膀的鹰仍然是鹰。毕竟你是在奥运会上‘听4枪’的第一个中国选手,也是少数黄种人运动员之一。历史不会忘记你。”
  费新吾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所谓“听几枪”是体育界的行话,比如听两枪是进入预决赛,听3枪是进入半决赛,听4枪则是进入决赛。看来这位老人对田径比赛比较熟悉。老人看见了两人询问的目光,自我介绍道:“我姓谢,双名可征,美国马里兰州克里夫兰市雷泽夫大学医学院生物学教授,也是去看奥运比赛的。”
  靠窗坐的田歌忽然扯下耳机,兴奋地喊:“预决赛刚结束,他已经杀入决赛了!”
  田延豹急忙问:“成绩呢?”
  “9.90秒,仍是最后一名——最后一名也是英雄,飞得再低的雄鹰也是雄鹰!”
  她刚才并没有听见3个男人的谈话,所以这番关于鹰的话纯属巧合,3个男人不由得笑了。田歌不知道笑从何来,诧异的眸着3个人,眼珠滴溜溜的像只小鹿,3个人又一次笑起来。
  谢教授的目光被田歌紧紧吸住。22岁的田歌具有上天垂赐的美貌,虽然不重脂粉,但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光芒四射,艳惊四座。她穿一身白色的亚麻质地的紧身休闲装,显得飘逸灵秀。很可能,前边那一群东北小伙子的亢奋就与身后有这样一位美貌姑娘有关。费新吾为老人介绍:
  “这个漂亮姑娘是田先生的堂妹,一个超级田径迷,虽然她自己的百米成绩从未突破15秒。后来我为她找到了其中的原因:老天赐给她的美貌太多,坠住了她的双腿。所以她只好把对田径的一腔挚爱转移到她的偶像身上。”
  这番亦庄亦谐的介绍使田歌脸庞羞红,她挽住哥哥的手臂说:“豹哥是我的第一个偶像。”
  谢教授微笑着问:“你刚才谈论的是谢豹飞的成绩吧。”
  “对,美国运动员鲍菲·谢,那是我的第二个偶像,他和我豹哥是奥运史上惟一杀入决赛的两名中国人,而且名字中都带一个‘豹’字,这真是难得的巧合!我想他们的父母在为儿子命名时,一定希望他们跑得像非洲猎豹一样轻扬!”
  费新吾纠正道:“你犯了一个错误,这名运动员只是华裔,不是中国人。”
  老人微微一笑:“田小姐说的并不为错,虽然谢豹飞,还有我,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中国人,但在心灵上仍属于中国。”他眼睛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压低声音说:“透露一点小秘密,谢豹飞就是我的独生儿子,我是去为他助威的。”
  田歌立即蹦起来,惊叫道:“你……”
  老人把手指放在唇边:“嘘……不要声张。”
  田歌站立过猛,膝盖狠狠撞在未折起的小餐桌上,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异常兴奋地盯着这个老人。她作梦也想不到能有这样难得的巧遇,遇上谢豹飞的父亲!在她的心目中,谢豹飞差不多和外星人一样神秘。费新吾和田延豹也很兴奋。老人说:
  “我在乘客名单中看到了你们两位……你们3位的名字,我和田先生、费先生已经神交多年了。为了多少表示敬意,我已为你们准备了百米决赛的入场券,到雅典后请用这个电话号码与我联系。”
  他递过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费新吾衷心地说:“谢谢,衷心希望令郎在明天取得好名次。”
  老人起身同3个人告别,想了想,又俯下身神秘地说:
  “再透露一点小秘密。希望绝对保密,直到明晚9点之后。可以吗?”
  田歌性急地说:“当然可以!是什么秘密?”
  老人嘴角漾着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除非有特大的意外,鲍菲在决赛中绝不是最后一名。”
  他展颜一笑,返回头等舱。这边3个人面面厮觑,被这个消息惊呆了。田歌声音发颤地说:“豹哥,费叔叔……”
  费新吾向她摇摇手指,止住她的问话。他和田歌一样有抑止不住的狂喜。虽然在种族大融合的21世纪,狭隘的种族自豪感是一种过时的东西,但他还是没办法完全摆脱它。不错,在体育场上,黑人、白人运动员所创造的田径纪录也使他兴奋不已,他十分羡慕这些天之骄子,他们有上帝赐予的体态体能。尤其是黑人,他们有猎豹一样的体形,长腿,窄髋骨,肌肉强劲,田径场上看着他们刚劲舒展的步伐简直是享受。他们多年来称霸田坛,最红火的时候,10O米、200米的世界前25名好手竟然全是黑人!黄种人呢?尽管他们在灵巧性项目上早已占尽上风,但在力量型项目上至今仍是望尘莫及。3年前,田延豹在35岁的崛起曾使他兴奋过,结果失望了。其实回想起来这种结局是正常的,因为田延豹身上背负着太多太多的期望,他已经在心理上被压垮了。那天赛场上的意外只是一根导火索。
  近两年来,华裔运动员谢豹飞像一颗耀眼的流星突然出现在天际,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三流选手迅速爬升,直到杀入奥运决赛。在体育界他是一个带着几分神秘的人物,连他的英国教练也从不抛头露面。费新吾对他一直抱着极高的期望,不过他始终认为谢豹飞夺冠只能是下一届奥运了,因为他的成绩一直徘徊在世界8~10名好手之后。田延豹俯在他耳边兴奋地低声说:
  “他在预赛和预决赛中都是倒属第二、三名,如果……”
  作为多年的体育记者,费新吾完全听懂了他的话。如果一个有意隐藏实力的选手一直以这种成绩杀入决赛,那就说明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他知道自己不会因为万一的不慎被挤出决赛圈。那么,这个选手极可能有夺冠的实力。
  他们兴奋地交换着目光,不再交谈。他们不会辜负老人的信任,一定要把这个秘密保守到决赛之后,因为这是出奇制胜的绝妙的心理战术。
  飞机下面已经是白色的雅典城,空姐们敦促乘客系上安全带,迅速增大的气压使他们两耳轰鸣着,机场的光团渐渐分离成单个的灯光。田歌紧紧拉住哥哥的右臂,激动地说:
  “豹哥,我真盼着快点到明天!”
  雅典帕纳西耐孔体育场一直是奥林匹克运动的圣殿,就像是伊斯兰信徒心中的麦加天房。帕纳西耐孔体育场建于公元前330年,全部由洁白的大理石建成,坐落在圆形的山丘上。体育场正面是典型的古希腊朵利亚建筑风格的高大前柱式门廊,门廊中央是巍峨庄严的白色大理石圆柱,前后排列共24根。中央门廊成品字形,共12根,后门廊柱共6根。看台依跑道的形状而建,也全部是洁白如雪的大理石,跑道两端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方形圣火台,静卧在乳白色的地毯上。
  体育场后面是郁郁葱葱的绿树,晚霞洒落在高大的树冠上。这个古老的体育场同样也充满了现代气息,两个巨型电视屏幕高高耸立,10口锅状的卫星天线一字排开朝向天空。暮色渐渐沉落,但体育场内亮如白昼,灯光映照着绿色的草坪,朱红色的跑道,还有数万兴奋的盛装观众。
  费新吾和两个同伴在靠近跑道终端的2层看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作了多年的体育记者,他知道在百米决赛的黄金时段,这样的位置是十分难得的。他十分感激那个慷慨的老人。但他没有找到老人的影子,附近没有,贵宾席上也没有。莫非在这个令人癫狂的时刻,他还能端坐在卧室中看电视?
  他在贵宾席上看到了原美国短跑名将刘易斯,这个百米跑道上的风云人物,他曾经多次破世界纪录和获奥运冠军,现在已结束体育生涯了。他正在与贵宾席正中的原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交谈,萨翁左侧则是现任奥委会主席。两名主席当然不会错过今天的比赛,毕竟,男子百米和男子跳高是田径运动中分量最重的奖牌。
  回头望望看台,7排以上全是各国的新闻记者,他们胸前挂着长焦距像机或摄影机,膝上摆着最新的笔记本电脑,面前还有为他们特意配置的小型闭路电视。费新吾用目光扫视一遍,从他们佩戴的徽标来看,有英国的BBC,美联社,意大利的RAI,日本的TBS,加拿大的CBC,法国的FT2,挪威的NRK,以色列的IBA……咱然也少不了新华社。新华社的穆明也看到他了,两人远远地招招手。
  田延豹一直瞑目而坐,眉峰微蹩。他一定是又回到了3年前那个痛苦的夜晚。田歌穿一件洁白的露肩装,紧紧捧着一束硕大的花束,里面有象征胜利的月桂和象征爱情的玫瑰。她的眸子里有两团火在燃烧,从她手指和嘴角无意识的抖动,能看出她心中极度的渴盼。
  忽然观众骚动起来,随之各种语言的欢呼声响成一片,8名短跑选手从休息室里出来了,有美国的老将格利、蒙戈马利,英国新秀德锐克,加拿大的贝克尔,牙买加的奥塞,尼日利亚的老将埃津瓦,乌克兰的斯契潘奇。这里面有6个黑人,1个白人。最后出来的是美国的鲍菲·谢,是选手中惟一的黄种人。8名选手都很从容,步履悠闲地走着,不时向看台上招手或送个飞吻。当谢豹飞经过记者席时,2排看台上的一个姑娘用英语高喊:
  “鲍菲·谢,谢豹飞,这束花是你的!”
  姑娘的声音十分脆亮悦耳。谢豹飞看到了那个手持花束用力挥舞的姑娘,纵然是决战前的紧张时刻,那姑娘明月般的美貌还是让他心神摇曳。他点点头,又飞个吻,继续往前走。
  田歌脸上发烧,坐下来,把脸埋在花丛,心房狂乱地跳动。她心目中的偶像听到了她的声音!为这一句话她曾踌躇良久,她原想喊“不管胜利或失败,这束花都是你的”!但仔细考虑,这样喊未免不吉利。反复斟酌到最后,她才把自己的激情浓缩在这6个字中。
  8个选手正在脱外衣,她目醉神迷地盯着自己的偶像。其实,她对谢豹飞知之甚少,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意中人,但她仍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了。谢豹飞已脱掉长衣,悠闲地作调整运动。他身高1.88米,肩宽,腰细,臀部微凸,双腿修长强劲,圆脑袋,背部微有曲度,整个身体像非洲猎豹一样矫健剽悍。
  9点30分,8名选手各就各位,谢豹飞是第八跑道。裁判高高举起发令枪,8台激光测速器都对准了各人的腰部,全场突然变得一片静寂。
  在3个中国人附近,有一个衣着普通的白人老者。他坐在4排看台的普通席上,目光冷静地看着谢豹飞的一举一动。没有人认出他就是著名的耐克公司的董事长非尔·奈特。3天前,在美国俄勒岗州波特兰市耐克公司总部里,秘书告诉他,有一个从雅典城打来的越洋电话,一定要找奈特本人。打电话的人自称他是百米决赛中最差劲的一位选手,华裔美国人鲍菲·谢。奈特忽然心中一动,让秘书把电话转过来。
  电视中出现了那个年轻人圆圆的面孔,穿着运动衫,背景是吵吵嚷嚷的体育场。他嬉笑自若地说:
  “我是百米决赛中最差劲的一名选手,以致各个体育用品公司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过奈特先生是否知道一句中国话‘烧冷灶’?也许在某个冷灶里烧一把火,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呢。”他大笑一阵,继续说道:“所以我自己找上门来,想与奈特先生签一份对双方都有利的合同。”
  他的笑容明朗而自信,在这一瞬间,奈特忽然触摸到了这个人明天的成功。老奈特十分相信自己的商业直觉,他仅停顿两秒钟就果断地说:
  “好,我同意,我马上派人去雅典同你签合同。”
  那人笑着说:“我不喜欢同你的下级讨价还价,还是咱俩在这儿敲定吧。我会在百米决赛中穿上耐克跑鞋——毕竟我一直在穿它——比赛后我会把耐克跑鞋抛到天空,或顶在头上,总之做出你想要我干的任何表演。至于贵公司的酬劳,当然与我的名次有关。我提个数目,看奈特先生是否赞成。如果我取得第八~第二的任何名次,贵公司只需付我1美元……”
  奈特立即问道:“你说多少?”
  “1美元,只需1美元。但我若夺得冠军,这个数目就立即上升到5000万。你同意吗?”
  奈特十分震惊于他的自信,短时间的踌躇后他干脆地说:“我同意,付款期限……”
  “不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如果我夺冠的同时又打破世界纪录,贵公司要把上述酬劳再增加1美元,也就是5000万零1美元。但如果我的纪录打破9.5秒大关,”他一字一顿地说,“听清了吗?如果打破9.5秒大关,我的酬劳就要变成1亿美元。”
  纵然奈特是体育界的老树精,他仍然吃惊得站起身来:
  “你说9.5秒大关?那是多少体育专家论证过的生理极限呀,根据计算,为了达到这个速度,大腿的肌肉纤维都要被拉断。换句话说,这是人类体能无法达到的。”
  对方不耐烦地说:“那就是我的事了。怎么样?1亿美元,据我所知,贵公司还没有同哪一个运动员签过这么大数额的合同。”
  奈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平静地说:“我答应。你不要把我看成惟利是图的商人。只要你能超越体育极限,达到人类不敢梦想的这个高度,我情愿奉送你1亿美元,并且不要你承担任何义务。”
  鲍菲目光锐利地看看他,略作停顿后笑道:“也好,我会把这段谈话透露给某位记者,我想这将是对耐克公司更好的宣传,远远胜于向天空扔跑鞋之类杂耍。至于付款期限等枝节问题就由你们酌走吧,我不会挑剔的。”
  “但是有一条,”奈特严厉地说,“如果出现了兴奋剂丑闻,这个合同就彻底告吹。我不想再出现约翰逊样的事情。”
  “那是当然。这一点请你尽管放心。”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这会儿,奈特用望远镜盯着蹲伏在起跑线上的鲍菲,心中默默祈祷着。一方面,从理智上说,他不相信谢的大话——这确实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另一方面,从直觉上,他又十分相信,他能从那人当时的笑声、从他明朗的表情,甚至从他的不耐烦上摸到他的才能和信心。好了,10秒之后就能看出究竟了。
  一声枪响,8个人像箭一般冲出起跑线,鲍菲和奥塞跑在最前面,但随即又是一声枪响,有人抢跑!8名运动员都很快收住脚步,怏怏地返回起跑线。
  田延豹心头猛然一阵紧缩。这两年他一直盯着谢豹飞的崛起,为了一种潜意识的种族情结,他把自己破灭的梦想寄托在这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华裔年轻人身上。其实他知道谢豹飞是美国人,他得奖时会升起星条旗,奏起美国国歌。但不管怎样,他仍然期盼着这名华裔选手获胜。在邂逅了谢先生之后,这种亲切感更加浓了。但是,今天的情形简直是3年前的重演,莫非他也要遭到命运之神的毁灭?
  他原以为是谢豹飞抢跑了,但裁判却向牙买加选手奥塞发出警告。谢豹飞返回起跑线后,怒气冲冲地瞪着5道上的奥塞,向他狠狠啐了一口。田歌没有想到自己的偶像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出这样粗野的举动,面庞发烧地垂下目光。田延豹却突然攥住老费的胳臂——在这一瞬间,他对谢豹飞获胜的把握又大了几分。不错,这个动作是有失体面的,谦恭的中国选手绝不会这样作。但恰恰这个粗野的举动显露了那人的自信,显示了他身上未泯灭的野性。
  这种可贵的野性在国内选手身上是太少见了,而在国外选手尤其是黑人选手身上常常看到。那时,国内运动员中流传着一个近乎刻薄的笑谑,说黑人正因为进化得较晚,所以才保留了较多的野性,当然这是吃不到葡萄的自我解嘲,因为据近代基因科学的判定,非洲人的基因是最古老的,非洲是全世界人类的摇篮。
  发令枪又响了,谢豹飞第一个冲出起跑线。依田延豹多年的经验,他的起跑反应时间绝对在0.120秒之下。看来他的体力和心理都没有受到上次抢跑的影响。他的动作舒展飘逸,频率较高,步幅也大,腰肢柔软,酷似一头追捕羚羊的猎豹。从一开始,他就把其余的选手甩到身后,在后程加速跑中又把这个距离进一步扩大,领先第二名将近5米。转眼之间,他就昂首挺胸冲过终点线。看场中立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这阵惊涛骇浪几乎把看台冲垮。
  但今天场上的情形很奇怪。欢呼声仅限于普通观众,而那些教练、老选手、老资格的体育记者们都屏住气息,紧紧盯着电动记分牌。他们凭感觉知道,一项新的世界纪录就要诞生。9.45秒!记分牌上打出这个不可思议的数字,全场足足停顿了10秒钟,才爆发出大崩地裂的欢呼声,数万观众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有节奏地欢呼着:
  “鲍菲——谢!鲍菲——谢!”
  谢豹飞接过别人递过的美国国旗,绕场狂奔。新闻记者们低着头,争分夺秒地用专用电话线发回最新报道。两名奥运会主席也忘形地站起身大声喝彩,尤其是满头银发的萨翁,兴奋得不能自制,以致于泪流满面。费新吾和田延豹的眼眶都湿润了。田歌捧着花束跳到场中间,等谢豹飞跑过来时,她狂喜地扑上去:
  “谢豹飞,这束花是属于你的!”
  她递过鲜花,忘情地搂住谢的脖项。谢豹飞一手执旗,一手执花,环抱着姑娘的臀部把她举起来,在她的乳沟上方吻了一下。
  虽然这个动作失之轻薄,但狂喜中的田歌毫无芥蒂,她深深地吻了谢豹飞的额头,挣下地跑回看台。其他几名选手也过来同冠军握手祝贺,他们对这个冠军心悦诚服。奥塞也过来了,谢豹飞笑着特意同他紧紧拥抱,了却了不久前的冲突。
  直到运动员回到休息室,全场的狂欢才慢慢平息。
  各家电视台、电台和电子报纸都以最快的速度报道了这则爆炸性的消息。美联社套用了首次登月的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的一段著名的话:
  “对于鲍菲·谢而言,这只是短短的100米;但对于人类来说,却跨越了几个世纪。”
  不久,奥运会兴奋剂检测中心公布了对谢的检测结果:
  “我们在赛前及赛后对鲍菲·谢进行了两次兴奋剂检查,检查结果均为阴性。还用才投入使用的最新技术对生长刺激素和促红细胞生长素的服用情况进行了检查,结果也为阴性。值得提出的是,正是谢本人主动要求我们强化对他的检查。他要向世人证明,他这次令人震惊的胜利是光明磊落的。”
  菲尔·奈特先生不动声色地看完比赛,悄悄返回波特兰市的耐克公司总部。鲍菲·谢履行了他的诺言,比赛后立即向报界公布了3天前两人之间的谈话,这使耐克公司的声誉达到了巅峰,连总统也打电话向他表示了敬意。这种效果是多少广告费也造不出来的。而且,凭多年的经验,他知道几天后大把的订单就会飞向耐克总部,至少20%的美国青少年会立即去买一双耐克跑鞋挂在墙上,以此多少宣泄他们对鲍菲·谢的狂热崇拜。
  在雅典瓦尔基扎富人区的一座寓所里,谢可征教授独自躺在沙发中看完电视转播,然后向国内的妻子打了一个电话,就儿子的惊人成功互相道喜。这个结果早在他们预料之中,所以他们的谈话十分平静。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响了,屏幕上是田歌的面庞,眼睛发亮,两颊潮红,略带羞涩但口气坚决地说:
  “谢伯伯,向你祝贺!……200米决赛后鲍菲有时间吗?如果他能陪我吃顿饭,我会十分荣幸。”
  谢教授微微一笑,他想这个姑娘已经开始了义无反顾的爱情进攻。他也知道儿子已经成了世界名人,热狂痴迷的美女们会成群结队跟在儿子身后。不过他十分喜爱田歌,喜爱她不事雕琢的美丽,喜欢她的开朗和落落大方,也喜欢她是一个中国人。他笑着说:
  “田小姐,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你自己同鲍菲联系吧。要抓紧啊。”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田歌羞红了脸,说:“谢谢伯伯。”
  两天后,200米决赛结束了。谢豹飞以18.62秒的成绩再次夺冠——又是一个世纪性的成绩。这些天,费新吾和田延豹一直处于极度亢奋之中,夜里他们同榻而卧,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个罕见的“鲍菲现象”:为什么他能把同时代的人远远抛在后边?为什么他能轻而易举地突破科学家预言的生理极限?他并没有服用兴奋剂,他事先要求对自己强化药检,正是为了向舆论证明自己的清白。是否他父亲发明了一种新的高能食品?或者是其他合法的方法,比如电刺激?
  无疑,他的两个纪录会成为两座突兀的高峰,恐怕多少年内无人能超越。这种现象并不是绝无仅有。1968年美国运动员鲍勃·比蒙的世纪性一跳创造了8.9米的跳远纪录,一直保持了15年。更典型的例子是原乌克兰选手布勃卡,他19岁获得世界冠军,34次打破世界纪录。1991年他打破了6.10米的纪录——而在此前,不少体育专家论证说,20英尺(即6.10米)是撑竿跳高的极限。他曾在半年内连续6次打破自己创造的纪录。但尽管这样,在短跑中出现这样的突破仍是不可思议的,不正常的,因为短跑技术早已发展得近乎尽善尽美,它已经把人类的潜能发挥到了极致。众所周知,水平越高的运动就越难作出突破。
  他们常常醉心地、不厌其烦地回忆起谢豹飞在赛场上那份矫捷,那份飘逸潇洒。他们都是内行,越是内行越能欣赏谢的天才和技术。费新吾自嘲道:
  “咱们这是秃子借着月亮发光呀。中国人没能耐,拉个华裔猛侃一通。说到底,他的奖牌还是美国的。”
  田延豹脱了衣服走进浴室,忽然扭头问:“他会不会是个混血儿?你知道,远缘杂交——这个名词虽然有些不敬——常常有遗传优势。比如法国著名作家大仲马是黑白混血儿,他的体力就出奇的强壮,常和狐朋狗友整夜狂嫖滥赌,等别人瘫软如泥时,他却点上蜡烛开始写小说。他的不少名著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费新吾摇摇头,“不,我侧面了解过。他是100%的中国血统。”
  3天没好好睡觉,两人真的乏了,他们洗浴后准备好好地睡一觉。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拿起电话,屏幕上仍是一片漆黑,看来对方切断了视觉传输,他不想让这边看到他的面貌。
  那人说的英语,音凋十分尖锐,就像是宦官的嗓音,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是费新吾先生吗?”
  “对,你是……”
  “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我想有一点内幕消息也许你会感兴趣。”
  费新吾摁下免提键,同田延豹交换着眼色:“请讲。”
  “你们当然都知道谢豹飞的胜利,也许,作为中国人,你会有特殊的种族自豪感?”
  他的口气十分无礼,费新吾立即滋生了强烈的敌意,他冷冷地说:
  “我认为这是全人类的胜利。当然,同是炎黄之胄,也许我们的自豪感更强烈一些。是否这种感情妨害了其他人的利益?”
  那人冷静地回答:“不,毫无妨害。我只是想提供一点线索。谢豹飞今年25岁,26年前,谢可征先生所在的雷泽夫大学医学院曾提取过田径飞人刘易斯先生的体细胞和精液。”
  费新吾一怔,随后勃然道:“天方夜谭,你是暗示……”
  “不,我什么也不暗示,我只是提供事实。谢先生和刘易斯先生正好都在雅典,你完全可以向他们问询,需要两人的电话号码吗?”
  费新吾匆匆记下刘易斯的电话,又尖刻地说:
  “即使证实了这个消息又有什么意义?我看不出刘易斯的细胞和谢豹飞先生有什么联系。”
  那个尖锐的嗓音很快接口道:“请不必忙于作出结论,你们问过之后再说吧。明天或后天我会再和你们联系。”
  电话挂断后很久两人都没话说,那个尖锐刺耳的声音仍在折磨他们的神经,就像响尾蛇尾部角质环的声音;那个神秘人物的眼睛似乎仍在幽暗处发出绿光,就像响尾蛇的毒眼。他是什么居心?他主动地向两个陌生人提供所谓的事实,而这两个人既非名人,又不属新闻界;他清楚地知道谢可征和刘易斯、还有这儿的电话号码,他是怎么知道的?没准他在跟踪这些人。田延豹摇摇头说:
  “不会的,谢豹飞身上没有任何黑人的特征。”
  费新吾恨恨地说:“即使他是用刘易斯的精子人工授精而来,又有什么关系?我难以理解,这个神秘人物披露这些情况,是出于什么样的阴暗心理!”
  但不管如何自我慰藉,他们心中仍然很烦躁,莫名其妙地烦躁。半个小时后田延豹下了决心:
  “我真的要问问刘易斯,我和他有一段交往。”
  费新吾没有反对。田延豹拨通了刘易斯的电话,但没人接。他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又出现了几次忙音。直到晚上11点,屏幕上才出现刘易斯黝黑的面孔和两排整齐的牙齿。他微笑地说:
  “我是刘易斯,请问……”
  “刘易斯先生,你好。我是田延豹,你还记得我吗?2O01年世界田径锦标赛百米决赛中那个倒霉的中国选手。”
  刘易斯笑道:“噢,我记得。我很佩服你当时的毅力。你现在在哪儿?”
  “我也在雅典。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想提一个无礼的问题,如果不便,你完全可以拒绝回答。”他简单追述了那个神秘的电话,“刘易斯先生,你真的向谢可征先生提供过体细胞和精液吗?”
  刘易斯耐心地听完后说:“田先生,今天你已是第八个提问者了,我刚回答了7名新闻记者的同样问题。”
  田延豹和费新吾交换着目光,现在问题更明显了。那个打电话的人是想掀起一阵腥风恶浪把胜利者淹死。刘易斯接着说:
  “对,我记得这件事,我是向雷泽夫大学医学院提供的,那是个严肃的学术机构,他们希望得到一些著名运动员的体细胞和精液进行某种试验。刚才几名记者都问我,鲍菲的父亲是不是那个研究课题的负责人,我的回答是:那儿的负责人可能是一名姓谢的华裔,不过这一点我记得不准确。”略停之后,他笑道:“我知道那个多事的家伙是在暗示什么。坦率地讲,我非常乐意有这么一位杰出的儿子,可惜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在鲍菲·谢先生身上,你能看到一丝一毫刘易斯的影子吗?”
  他爽朗地大笑起来,这笑声也冲淡了田、费二人心中的阴影。刘易斯快言快语地说:
  “不要听他的鬼话!不管这个躲在阴暗中的家伙是白人还是黑人——我想大概不会是黄种人——他一定是个心地阴暗的小人,他想制造一些污秽泼在胜利者身上。不要理他!再见。”
  放下电话,两人都觉得心中轻松了些。田延豹说:
  “不必给谢老打电话了吧。”
  “不必了,不要搅扰他的好心境。”他沉思地说:“你说,这个神秘人物究竟是什么动机?莫非他也是短跑名将中的圈内人?是失败者的嫉妒?就像逢蒙暗算了后羿。”
  田延豹勉强笑道:“那,我是最大的失败者。”
  费新吾知道自己失言了,这句无意的话又勾起了田延豹已经冷却的痛苦。那年温哥华世锦赛他也在场,是他和中国田径队的领队到警察局领回了烂醉如泥的田延豹。按那时中国田径队的严格纪律,本来要给他一个处分的,不过领队也是运动员出身,知道20年奋斗而一朝失败是多么深重的痛苦。他和费新吾悄悄把这事压了下来。
  这会儿,他不愿多做解释,便拍拍田延豹的肩膀,表示把这一页掀过去。田延豹已经上床休息了,费新吾仍在电脑前快速浏览着电子新闻。也许是本能,也许是潜意识的预感,他总觉得这个电话只是一个大阴谋的开场锣鼓。查阅时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次的100米和200米决赛上,集中在谢豹飞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蛛丝马迹。
  新闻报道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各国记者在报道这两次决赛时都用了最高级的形容词:世纪之战;体育史上的里程碑;百世难逢的奇才。美国新闻周刊的老牌记者马林说:
  “鲍菲·谢不仅成功地打破了百米9.5秒大关的壁垒,也成功地打破了人类的心理壁垒。从此之后,那些对人类生理极限抱悲观态度的人,那些以‘科学态度’对各种运动定下这种那种极限的体育生理专家,对自己的结论要重新考虑了。”
  在正规的电子出版物中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有关刘易斯提供体细胞和精细胞的消息尚未见报道。看来,已经得到消息的7名记者都十分慎重,毕竟这是非常爆炸性的新闻,而且新闻的来路太不正常。费新吾又把目光转向“网络酒吧”,这是网友们随意交谈的地方。这里面关于谢豹飞的话题占了很大部分。那些终日沉迷于电脑的网虫们都感受到了这则消息的震撼,对谢的天才表示了极大的敬意。还有不少女性在倾泻着自己的爱情。
  看着这些赤裸裸的爱情宣言,费新吾会心地笑了。他想这些姑娘、女士们大概是没戏了。这两天田歌一直同谢豹飞泡在一起,他们的感情急剧升温。昨晚深夜,谢把田歌送回来,费新吾发现,姑娘眸子中的爱情之火是那样炽烈,目光所及,简直可以把窗帘烧着。田延豹摆出一副“老兄嫁妹”的苦脸,叹息“田歌已经‘目中无人’了,那怕是面对着你,她的眼光也会透过你的身体射到远处去了!”
  就在这时,他在屏幕上发现了一份特殊的短函。他一目十行地看着,目光逐渐阴沉,耳边又响起那个神秘人物的尖锐嗓音。正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回延豹突然听见“啪”的一声,是费新吾在猛拍桌子,他声音沙哑地说:
  “小田,你快来,看看这封信件,那条毒蛇又露出毒牙了!”
  在向那座爱情要塞发起进攻之前,田歌已经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但她没料到这座要塞竟然不攻而破,任由她的美艳之旗在城头猎猎飘扬。
  从谢伯伯那儿要来谢豹飞的电话号码后,田歌努力提炼自己的信心,对自己的第一句言辞反复考虑,她要在中国姑娘的羞涩心许可范围内尽量大胆地进攻。但事件进程出乎她的意料,电话挂通,两个头像同时出现在对方的屏幕上之后,谢豹飞脱口而出:
  “我的上帝!”这句话是用英语说的,他随即转用汉语:“谢天谢地,我正发愁怎么在人海中找到你呢。那天我忘了让你留下地址,当然,在大赛前有这样的疏忽是可以理解的。你怎么知道了我的电话号码?为了摆脱记者们的纠缠,这个号码是严格保密的。不不,你不用回答,”他笑着说,“我更愿是冥冥中的上帝之力,是上帝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请问你的名字?”
  田歌这才说出第一句话:“田歌,田野的田,歌曲的歌。”
  “美丽的名字。你能允许我去拜访你吗?我需要你。”
  于是两条爱情之水纳入一条河床,开始汹涌奔流。谢豹飞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小心地避开新闻记者的追踪,终日和田歌四处游玩。他的中国话非常地道,能够流畅地表达微妙的情感,这使田歌倍感亲切。他们一块儿欣赏希迈特斯山的朝霞,萨罗尼克湾的落日,参观白色的巴台农神庙、宙斯神庙和阿塔洛斯柱廊,到圣徒教堂里陪希腊正教徒一块儿作祈祷。雅典是一个浸泡在历史和神话中的城市,几乎每走一步都能踢出古希腊的尘埃。谢豹飞虽然只有25岁,但已经是个见多识广的成熟男人了。他为田歌讲解各个景点的历史,讲述奇异多彩的希腊神话,还要加上一些个人的独特观点:
  “希腊神话和东方神话不同,在古希腊人的神界里,同样有阴谋、通奸、乱伦、血腥的复仇、不计生死的爱情……一句话,希腊神话中还保留着原始民族的野性。对比起来,汉族神话未免太‘少年老成’。”
  这些话使田歌觉得新鲜,也有一点点惶惑。
  几天下来,田歌已深深爱上了谢豹飞——当然她早就爱上了,两年前就爱上了。不过那时她爱的是一个偶像,现在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会痴迷地看着他强健的肌肉,流畅的身体曲线,潇洒剽捷的举止。他就像蛮荒之地的非洲猎豹,随时随地喷吐着生命的活力。
  那天他们在拉夫里翁的滨海公路上行驶,忽然一辆菲亚特紧紧追上来。谢豹飞放慢了奔驰的速度让他们超车,但两车并行后,那辆菲亚特并不急于超车,一个人从车窗里探出身子频频拍照。这是那些被称为“狗仔队”的讨厌记者,他们想抢拍百米飞人与新结识的情人的照片去卖个大价钱。谢豹飞愤怒地落下车窗,作手势让他们滚蛋。那个家伙不但毫不收敛,反倒趁着车窗落下的机会拍摄得更起劲了。谢豹飞勃然大怒,立即踩下刹车,让菲亚特超到前边,他从内侧超过去,猛打方向盘,狠狠撞击菲亚特的内侧。菲亚特车内的人惊恐万状,田歌也急急喊:
  “不要这样,豹飞,不要这样!”
  谢豹飞两眼喷着怒火,毫不理会她的劝阻,仍是一下接一下地猛撞。那辆车最终躲闪不及,从路堤上翻下去,打个滚,四轮朝天地扎在沙滩上。谢豹飞大笑着开车走了,田歌从后视镜里向后张望着,担心地说:
  “他们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停车看看吧。”
  谢豹飞笑道:“这些狗仔们的命长着哪,不管他!”
  奥运会已近尾声,不少赛事已毕的运动员开始陆续离去。但费新吾和田延豹都闭口不提回国的日程,田歌知道他们的苦心,心中暗暗感激。
  第五天早上,谢豹飞很早就来到普拉卡旧城区,把那辆豪华的奔驰停在狭窄的坡度很大的街道上。白色的建筑上爬满了爬墙虎和刺玫,到处是卖鲜花的小摊贩。他按响喇叭,很快一个白衣白裙的仙子在高处一个小旅馆的门口出现。她像羚羊一样踏着陡峭的石级,转瞬来到谢的身边。两人先来一个让人透不过气的长吻,尔后田歌回身向旅馆方向招招手,她知道费叔叔和豹哥肯定在窗户里望着她。汽车开动后她问:
  “今天去哪儿?”
  “去比雷埃夫斯港。我送你一件小礼物。”
  比雷埃夫斯港桅墙如林,不少私人帆船或快艇麇集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挨肩擦背的天鹅。谢豹飞停下车,拉着田歌来到岸边,一艘崭新的、形状奇特的、浑身亮光闪闪的游船停在那儿。船首上是3个新漆的中国字:田歌号。制服笔挺的船长在驾驶室里向他们行着注目礼。田歌呆呆地看着谢豹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谢豹飞侧身说:
  “请吧,田歌号的主人,这就是我送给你的小礼物。”
  田歌踏上甲板,就像踏在梦幻中。谢豹飞详细为她解释着,说这艘船主要是以太阳能为动力,船中央那两个直立的异形圆柱是新式船帆,所以也可利用风力行驶。田歌痴迷地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抚摸着亮灿灿的铜栏杆、一尘不染的墙壁、卧室中豪华的双人床,觉得心头过多的幸福直向外漫溢。她知道接西方礼节,受礼者不能询问礼品的价格,但她忍不住想问一问。按她的估计,它至少值100万美元,豹飞可不要为它弄得破产!
  谢豹飞理解了她的心思,轻描淡写地说:“耐克公司已把第一笔3000万美元划到我的账号上,我愿意为你把这笔钱花光。”
  田歌着急地说;“千万不要!……我可是个节俭成性的中国女人,你再这么大手大脚,我会心疼死的。”
  谢豹飞笑着把她拥入怀中。两人的心脏在嘭嘭地跳动着,炽烈的情欲在两个身体中间来回撞击。田歌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笑着问;
  “启航吧,今天到哪儿?”
  “到米洛斯岛吧,断臂纳斯雕像就是在那儿发现的,我今天要给它送去一位活的维纳斯。”
  两人的嘴唇又自动凑到一块儿。
  送走幸福得发晕的田歌,费新吾和田延豹继续研究那条毒蛇的毒牙。那封电子函件是这样写的: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一个黄种人选手在百米项目中取得如此惊人的突破。要知道,相对于黑人、白人而言,黄种人的体能是较弱的。这不是种族偏见,而是实际存在的事实。这个事实很可能与蒙古人种数百年来普遍的贫穷、小区域通婚、素食和农业生活有关。
  “不久前我得知一个事实,恰在鲍菲·谢出生前一年,美国马里兰州克里夫兰市雷泽夫大学医学院(谢的父亲谢可征教授正是该学院的资深教授)从田径飞人刘易斯身上提取了体细胞和精细胞。不久前,我的朋友、中国著名体育记者费新吾先生和短跑名将田延豹先生已就此事问过刘易斯先生,并得到后者的确认……”
  费新吾和田延豹都愤怒地骂道:“卑鄙!”
  “……当然,我们不相信鲍菲·谢是用黑人精子授精而产生的后代,因为他完全是蒙古人的形貌特征,包括肤色、眼角的蒙古折皱、铲状门齿等。但是,如果了解谢可征先生的专业,也许能引起一些新的联想。谢教授是著名的生物学家和医学科学家,他领导的研究小组早已成功地拼装出了改型的人类染色体。这些半人造的染色体是为了医治某种遗传病症而制造的,是为了弥补人类遗传中出现的缺陷,为那些不幸的病人恢复上帝赐予众生的权利。不过,一旦掌握了这种魔术般的技术,是否有人会禁不住魔鬼的诱惑而去‘改进’人类?这种行为本来是生物伦理学所严格禁止的,是对上帝的挑战。但据我所知,谢先生的心目中并没有上帝的地位。……”
  两人再次激愤地骂道:“卑鄙!十足的卑鄙!”的确,这封电子函件的内容已经不仅是猎奇或哗众取宠,而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了。费新吾心情沉重地说:
  “小田,我们不能再沉默了,这些情况必须通知谢先生,让他当心这些恶毒的暗箭。也许,他能猜到这些暗箭是从什么地方射出来的。”
  “对,马上给他打电话。”
  谢先生的电话很快就挂通了,费新吾小心地说:
  “你好,谢先生,最近忙吧,我和小田想去拜访你,最近我们听到了一些屑小之言,我想必须让你了解。”
  谢先生的目光黯淡下来:“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我也看到了那封电子函件。不过你们来吧,我正想同你们聊一聊。不不,”他改变了主意,“我开车去接你们,然后找一个希腊饭店品尝希腊饭菜。我请客。”
  谢教授把他的富豪车停在普拉卡区的一个老饭店前,饭店在半山腰,窗户可以俯瞰鳞次栉比的旧城区,欣赏弯弯曲曲的胡同和忙碌的人群。服装鲜艳的男招待递过菜单,田延豹摇摇手,费新吾也笑着摇头道:
  “雅典我倒是来过两次,却从来没有自己点过菜,还是谢先生来吧。”
  谢教授没再客气,点了白烧鳕鱼加柠檬汁,番茄汁鲟鱼加香芹,茄子馅饼,鱼子酱和柠檬色拉,又要了一瓶茴香酒。3人边吃边聊,谢教授问:
  “这些都是希腊风味的菜肴,味道怎么样?”
  费新吾说不错,田延豹笑道:“不敢恭维,我只要一出国,就开始馋北京的八宝酱菜、王致和臭豆腐和香喷喷的小米粥。”
  3个人都笑起来。费新吾不想耽误时间,立即切入正题问:“谢先生,你已经看过那封电子函件了,你能估计是谁搞的鬼吗?”
  “毫无眉目。”
  “也许是一个失败的心怀嫉妒的运动员?”
  “不大可能。这个人对基因工程方面的进展似乎颇为熟悉,大概是学者圈子中的某人吧。”
  费新吾小心翼翼地说:“他信中暗示的可能性当然是胡说八道了,对吧。”
  谢教授略为迟疑后才回答:“当然。但是,我不妨向你们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最新进展。你们有没有兴趣?”
  两人交换一下眼神:“十分乐意。”
  谢教授饮了一杯茴香酒,略为整理思路后说:
  “大家都知道,人类的基因遗传是上帝最神奇的魔术。科学家们曾做过估计,如果用非生物的方法制造一个婴儿,所花代价将是人类有史以来所创造财富的总和!但上帝是如何造人的?一颗精子和一颗卵子的碰撞,伴随着男人女人的爱情欢歌,一个新生命就诞生了。直到现在,尽管已在基因研究领域中倘样了40年,我对这种上帝的魔术仍充满畏惧之情。”
  他停顿一下,接着说:“不过,日益强大的人类已经揭掉了这个宝藏的封条,开始剖析这个魔术的技术细节。现在,人类基因组标识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对其中40%的染色体又排出了图谱和进行解析,掌握了这部分基因的功能。比如,医学科学家可以准确地指出各种致病基因的位置并去修正它们,像肥胖基因、耳聋基因、哮喘病基因、血友病基因、白血病基因等,总之,现代医学已能用基因工程的办法治愈这些遗传病患者,使他们享受到健康的权利。
  “但是,人类在获得健康上的平等后,还存在着体能上的不平等。专家们说,黑人的体质确实适于短跑。他们的髋部较窄,小腿较细,跑动中空气阻力小,股四头肌发达,肌腱结缔组织厚,肌肉粘滞性好,用力时不硬化,尤其是肌纤维中的厌氧酶高,快肌纤维的比率大。所以特别适于短跑。”他耐心地解释:“人的骨骼肌分红肌和白肌两种。红肌也称慢肌,毛细血管丰富,所以呈红色,这种肌纤维中含肌浆、肌红蛋白、糖元、线粒体和各种氧化酶较多,主要靠有氧代谢产生的ATP(三磷酸腺苷)供能,所以氧化能力强,不易疲劳。但反应速度慢,收缩力量小,不适于快速运动;白肌又称快肌,受大运动神经元支配,这种肌纤维中脂类、ATP和CP(磷酸肌酸)含量较多,主要靠无氧酵解产生的ATP供能。据测定,加勒比黑人的小腿三头肌中快肌高达65%~85%,所以奔跑特别迅速。所以,如果我们把黑人的快肌生长基因植人白人和黄种人体内,就会使他们的短跑能力大大提高,使各个种族在体能上趋于平等。从本质上讲,这不过是用基因工程的微观办法代替异族通婚,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可惜,西方国家的科学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点,认为这是向上帝的权利挑战;他们只允许补救上帝的不足而不允许比上帝干得更好。所以,在正统的生物伦理学戒律中,这样干是违禁的事。”
  费新吾和田延豹听得一头雾水,两人相对苦笑。费新吾说:“谢教授,我越听越糊涂了,我怎么觉得你的观点和那封诽谤信中的观点是完全一致的。”他踌躇片刻后说:“坦率地讲,我从你的话中得出这样的印象:你认为用基因工程办法改良人类并不是一种罪恶,甚至在悄悄地这样干了。但为了不被舆论所淹没,你在口头上不敢承认这一点。”
  谢教授仰靠在椅背上,沉默很久才答非所问地说:“你们两位呢,是否觉得这种基因优化技术是一种罪恶?”
  费新吾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已被你的雄辩征服了。但我是今天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还不能得出结论。”
  3人陷于尴尬的沉默。透过落地窗户,他们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饭店外,一名带着照相机的中年男子走下来,仔细看看谢教授那辆富豪车的车牌,随即兴奋地冲进饭店。他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谢教授,立即对他拍了两张照片,然后把话筒递过来,用英语问道:
  “谢先生,我是加拿大CBC电台的记者。我已经看到了今天的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知道谢豹飞先生实际是你用基因改良技术培育出的超人,你能谈谈其中的详情吗?”
  谢教授厌恶地看看他,不管他怎样哀求,一直固执地闭着嘴巴。费新吾走过去,用力推着那位记者,把他送出门外。回过头看见老人仍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饭店里的顾客有不少懂英语的,他们都停下刀叉,把惊奇的目光聚焦在谢教授身上。田延豹探头看看门外,那个记者正和饭店的保卫人员在推搡。又有几辆汽车飞快开过来,走下一群记者模样的人。他忙拉起老人,向侍者问清了后们在哪里,3个人很快溜走了。
  回程的路上,3人都沉默着。谢教授把两人送到旅馆,简短地说道:
  “我要回去了,我想早点休息。”
  两人与教授告别,看着那辆富豪开走。他们回到自己的旅馆,走进房间,先按下录音键,话筒中是田歌兴奋的声音:
  “费叔叔,豹哥:鲍菲给我买了一艘漂亮的游艇。我们准备在地中海好好玩3天。你们如果想回国的话,不必等我。这几天我不再同你们联系,为了避开讨厌的记者,这艘游艇上将实行严格的无线电静默。再见,我会照顾好自己……并守身如玉。”
  虽然心绪繁乱,费新吾仍不由得哑然失笑。难得这个现代派女子还有这种可贵的贞节观,虽然他不相信在那样浪漫的旅途中,在仙境般的水光山色中,一对热恋的情人能够做到这一点。田延豹的目光明显变暗了,不高兴地摁断录音。费新吾看看他,打趣道:
  “你干嘛不高兴?算了,不必摆出一副老兄嫁妹的苦脸,她早晚是人家的人。如果这段姻缘真的如愿,你也算尽到了当哥的职责啦。怎么样,咱们是否明天回国?我的荷包已经瘪了。”
  田延豹犹豫片刻:“再等几天吧,田歌那边总得看到一个圆满的结局呀。”
  “也好,其实我也想等几天,看看谢教授这儿还有什么变化。”
  说起谢教授,费新吾立即从沙发上蹦起来,打开电脑,进入互联网络。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件事不会就此了结。果然,公共留言板上又有了一封信件,这是那个神秘人物的第三支毒箭。与这支毒箭相比,此前种种就不值一提了。他迅速看下去,太阳穴嗡嗡发响,血液猛劲上冲。田延豹偶然瞥见他满脸涨红,咻咻地喘气,在床上关心地问:
  “老费,你是怎么了?”费新吾喘息着,手指抖抖地指着屏幕:“你来!你自己看!”
  “在我上封信披露谢可征教授的基因嵌接术之后,事情的真相已经逐渐明朗化。我的老友、正直坦诚的费新吾先生和田延豹先生当面质询了谢教授,后者坦认不讳(田延豹恨恨地骂道:这个无赖)。但我刚刚发现其中另有隐情,我们几乎全被他轻易地骗住了。在华裔智者谢可征先生的计谋中,我们表现得像一群傻子。这几天,我们似乎都忽略了一个很明显的问题:显然,纵然是百米之王刘易斯的基因也不能让鲍菲打破9.5秒大关,因为刘易斯先生本人也远未达到这个高度。”
  “也许,谜底存在于另一桩事实中。我已经作过详细了解,26年前向雷泽夫大学医学院提供体细胞和精细胞的并非刘易斯一,还有体能远远超过刘易斯的另一位先生。这位先生的肌肉内含有较多的能量之源——线粒体,因而奔跑更为迅速。刘易斯先生的百米最高时速是43.37公里,而后者的瞬间时速可高达130公里!”
  “这位先生名叫塞普,来自非洲察沃国家公园。他的速度是所有哺乳动物中最快的。让我小心地把谜底揭开吧,塞普先生是一只凶猛剽悍的非洲猎豹!……”
  非洲猎豹!
  非洲察沃国家公园的稀树大草原。在1米多深的硬毛须芒草和营草的草丛中,一只母猎豹逆着风向悄悄向羚羊群接近。它已经怀孕了,一套有关4条小生命的复杂的链式反应已经启动,通过种种物理的化学的媒介,表现为强烈的食欲。它急需补充营养。枯草丛后露出一只未成年的羚羊,它警惕地向四方睃视着,4条优雅的细腿随时准备跳蹿而去。母豹知道这只羚羊不是好的猎杀对象,它已足够强壮,很可能逃脱自己的利爪。但在饥饿的驱使下,它踌躇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猛扑过去。小羚羊及时发现了敌人,敏捷地逃走了。母猪豹全速追赶,距离越来越近。相比之下,猎豹更适于短期的快速奔跑,它高踞于陆地动物奔跑速度的顶峰。它有流线型的轻盈体躯,长而发达的肢体,善于平衡的粗尾,发达的心脏,特大的肺。头部具有阻力最小的空气动力学特点,双肩可不断滑动使步伐加大。它的脊柱在高速奔跑中就像是弹簧,能曲能伸。猎豹的犬牙非常小,以致于当它辛辛苦苦捕到猎物后(它常常要喘息20分钟才能进食),如果碰上鬣狗或狮子来抢食,它只能胆怯地逃走,因为它的小犬牙无法同强敌搏斗。但进化之神为什么给它留下这点瑕疵?不,这是为了留下足够大的呼吸空腔。当至关重要的搏杀能力与奔跑能力相矛盾时,也只有被舍弃了。
  猎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为奔跑而特意定制的,这是进化之路中的残忍的选择。但速度上逊于猎豹的羚羊也自有天赋的本领。猎豹是短跑之王,羚羊则是灵活转弯的翘楚。它灵巧地左蹦右跳,一次次从母猎豹的利爪下逃脱。双方的速度都开始减慢,小羚羊更甚,它的黑眼珠里已经有了恐惧,母猎豹确信下次的一扑将把小羚羊扑倒。就在这时它听到了自己体内的警告。猎豹在追猎时是屏住气息的,就像人类的百米选手一样,现在那次深呼吸所得的氧气已经耗尽,它的血液不再能提供奔跑所需的巨大能量,再奔跑下去它的心脏就要破裂……母豹只好收住脚步,塌肩弓背,凶猛地喘息着,眼睁睁看着猎物轻快地逃走。
  只差0.5米,这0.5米是捕食者和被捕食者的生死线:或者羚羊被杀死,或者猎豹饿死。母猎豹疲惫地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在它的潜意识中,一定滋生了极强烈的欲望:让自己的四肢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点!
  这只猎豹最终没有饿死,它就是塞普的母亲。没人知道这位母亲那一瞬间的强烈欲望是否也能通过染色体遗传给下一代。科学界公认的遗传变异规律,是说生物基因只能产生随机性的变化,被环境汰劣取优,从而使生物一点点向优良性状进化。这种盲目进化的观点未免不大可信。不妨考虑爬行动物向鸟类的进化。在盲目的随机的变异中,怎么能“恰巧”进化出羽毛、龙骨突、飞行肌等等变异基因?即使能够,无数变异性状进行纯数学的排列组合,得出的将是天文数字,它不可能在有限的地质年龄中——得到验证和取舍。也许某一天科学家们会发现,生物强烈的求生欲才是遗传变异的指路灯,它在冥冥中引导染色体作“定向”的而不是盲目的变异:使渴望奔跑迅速的兽类变得四肢强健,使渴望飞翔的爬虫变异出羽毛,使渴望游泳的哺乳动物变异出尾鳍
  也许,嵌入谢豹飞体内的、片断的猎豹染色体也能传递一定的欲望?
  非洲猎豹!
  费新吾和田延豹沉重地喘息着,互相躲避着对方的目光,一种冷酷滞重的氛围渐次升起。他们几乎同时认识到,尽管这个神秘人物心理阴暗,几近无赖,但他指出的恰恰是事实。在那位远远超越时代的、生命力强盛的短跑之王身上,肯定嵌入了猎豹的基因片断。
  几天来,他们就像是玩九宫格填数游戏的学生,一味在外围揣测、推理、嗅探、追踪,费尽心机来破译这个非常复杂的谜语。但是,只要把一个正确的数字填到九宫格的中心,一切都变得非常简单,太简单了!
  对这个结论,至少费新吾不感到意外,这些天他已通过网络查阅了大量的有关基因的资料。DNA是上帝的魔术,但任何魔术实际上只是充分发展的技术——尽管这些技术十分精细十分神秘,但终究是人类可以逐渐掌握的技术。而掌握了基因技术的人类将成为新的上帝,随心所欲地改良上帝创造的亿万生灵——包括人类自身。
  他在脑海中历数二三十年来基因工程技术的神奇发展:
  早在上个世纪末,科学家就定位了果蝇的眼睛基因,并能够随心所欲地启动这个基因,在果蝇身上或翅膀上激发出十个八个眼睛。他们还发现,地球上所有有限生物的成眼基因都是十分近似的,是从一个原始基因变化而来。所以,从理论上说,完全可以在人类的额角或后脑勺上激发出第三只眼睛,就像对果蝇已经作的那样。科学家们至今没有作到这一点,仅仅是因为他们“不愿”去做。
  上个世纪末,美国俄亥俄州凯撒西部大学的研究小组,已经能制造“浓缩”的人体染色体,他们把染色体中的废基因剔掉,将有效基因融合或聚合,得到只有正常染色体长度1/10的、功效相同的染色体。
  更早一点,瑞典隆德大学的一个研究小组将细菌血红蛋白基因移入烟草,英国爱丁堡罗斯林研究所将人的血红蛋白基因移人绵羊,以这种羊奶治疗人类的血友病;将人类抗胰蛋白酶植入绵羊,以治疗人类的囊性纤维变性。上述产品早已进入工业化生产。
  21世纪初,医生们已不必再走这样的弯路,他们已经能将上述基因直接嵌入先天缺损的病人体内。
  日本大阪微生物病理中心松野纯男则搞出了更惊人的成就。他将一种多管水母的一段基因植入老鼠体内,这种基因可分泌一种特殊的萤光绿蛋白(GFP),能在黑暗中发光,在紫外线照射下光度更强。这段外来基因植入老鼠体内后能够正常遗传,繁衍出一代一代的绿光鼠。
  人类已经接过了上帝的权杖,还有谁能限制他使用这根权杖?
  费新吾不是上帝的信徒,没有宗教界人士对基因技术的深深恐惧。对于他们来说,基因技术比哥白尼的“日心说”、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更要凶恶千百倍;
  费新吾也不是生物学家,对生物伦理学知之甚少,因而也没有生物学家那种“理智”的担心。他们一方面兢兢业业地开拓基因工程技术,一方面对任何微小的进展都抱有极大的戒心,生怕一条微裂纹会导致整个生命之网的崩裂。
  所以,从理智上说,他并不认为这是大逆不道的恶行。但他心中仍有隐隐的恐惧,说不请道不明的恐惧,他的脊背上掠过一波又一波的冷颤。
  电话铃一遍又一遍地响着,谢教授的房间里没人。他突然失踪了。
  网络中的报道几乎与事实同步:短跑之王、豹人鲍菲·谢神秘失踪已经3天了。鲍菲·谢的父亲谢可征教授昨日神秘失踪。
  世界发疯了。
  罗马教廷发言人:事态尚未明朗,教皇不会匆忙表态。但教廷的态度是一贯的,我们曾反对试管婴儿和克隆人,更不能容忍邪恶的人兽杂交。愿上帝宽恕这些胆大妄为的罪人。
  以色列宗教拉比:犹太教义只允许治愈人体伤痛,绝不能容忍亵渎神的旨意,破坏众生的和谐与安宁。
  伊朗宗教领袖:这个邪恶的巫师只配得到一种下场,我们向安拉起誓,我们将派10名勇士去执行对罪犯谢可征的死刑判决,不管他藏到世界哪一个角落。
  雷泽夫大学医学院发言人:我们对社会上盛传的人豹杂交一无所知。如果确有其事,那纯属谢可征教授的个人行为。我们谨向社会承诺:雷泽夫大学不会容忍这种欺骗行为。
  中国科学院遗传研究所发言人:谢可征教授是我们很熟悉的、德高望重的学者,我们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轻率的举动。对事态发展我们将拭目以待。
  本届奥运会男子百米银牌得主、尼日利亚的埃津瓦:我不知道深奥的基因技术能不能做到这一点,但我早就怀疑鲍菲·谢的成绩啦。如果这是真的,我会把自己的银牌扔到垃圾箱里。想想吧,如果今天允许一个嵌着1/1  猎豹基因的“人”参加比赛,明天会不会牵来一只嵌有1/1  人类基因的4条腿的猎豹?
  “费先生,田先生,我是澳大利亚堪培拉时报的记者。请问那位在互联网络公共留言板上披露这则惊人内幕的先生是谁?”
  “无可奉告。”
  “为什么?他多次宣称你们是他的挚友。”
  “无可奉告。”
  “他是否提前向你们透露了此则消息?你们是否当面质询过谢可征教授?”
  “无可奉告。”
  “那么田先生,令妹此刻是否正与鲍菲·谢在一块儿?他们目前躲在什么地方?我们已买到一些照片,足以证明两人之间的亲呢关系。”
  “滚,”
  晚上,两人仍然同榻而眠。田延豹曾戏谑地说:“侍者一定把咱们当成同性恋了。”不过今天他没心戏谑谚了。他久久地盯着天花板,烟卷在唇边明明灭灭。很久以后他终于开口:
  “老费,明天我要出去找田歌。我不放心她和那人在一起。”
  费新吾早就知道,田延豹和堂妹的感情极为深厚。他勉强开玩笑说:“不必顾虑太多,即使谢豹飞身上嵌有猎豹基因的片断,他仍然是人而不是一头豹子。”
  “不管怎样,我要尽力找到她。”
  “你到哪儿去找?”
  “尽力而为吧,这么大的一条游艇,不会没有一点踪迹。”
  费新吾沉吟着,他想陪小田一块去,又觉得不能离开此地。田延豹猜到了他的想法,说:“老费你留在这儿,我会经常同你联系,一旦田歌同这儿联系,请你立即把她的地址转给我。另外,也许谢教授会同你再度联系。”
  “好吧,就这样安排。”
  第二天一早,田延豹就乘车去比雷埃夫斯港。港口船舶管理局的一名职员接见了他。那人叫科斯迪斯,大约50岁,身体健壮,满脸是黑中夹白的络绸胡子。田延豹问:
  “科斯迪斯先生,请问最近是否有一艘游艇在这儿注册?游艇的主人是鲍菲·谢,美国人。请你帮我查一下。”
  科斯迪斯惊奇地说:“鲍菲·谢?就是人人谈论的那个豹人?不,没有,如果他在这儿注册,我一定会记得。”
  “也许他是以田歌的名字注册。”
  科斯迪立即说:“有!有一艘最新式的太阳能金属帆游艇,船名就叫田歌号,是利物浦船厂的产品。3天前,不,4天前在这儿注册。”
  “这只游艇目前在哪儿?我的堂妹田歌告诉我,为了躲避记者,船上将实行无线电静默。但我急于找到它,我有十分重要的事。”
  科斯迪斯笑道:“这不难。如今的船上都有黑匣子,持续向外发出无线电脉冲,以便卫星定位系统能随时对每一只船精确定位。我来帮你查一下。”
  “太感谢你了。”
  科斯迪斯向利物浦船厂查询了该船的无线电脉冲参数,又同全球卫星定位系统联系,卫星很快给出回答:田歌号目前已返回希腊领海,正泊在克里特岛的伊拉克利翁港口。科斯迪斯兴致勃勃地查找着——查到豹人的下落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碰上的运气,他可以拿这则消息去卖一个大价钱。那个中国人由衷地一再表示谢意,1%走时他显然犹豫着,终于开口道:
  “科斯迪斯先生,还有一个冒昧的请求:能否请你为田歌号的方位保密?你知道,我妹妹是鲍菲·谢的恋人,她现在并不知道所谓豹人的消息。我想慢慢告诉她,使她在心理上能够有所准备。”
  科斯迪斯有些扫兴,他原打算送走这位中国人就去挂通电视台的电话。但那人的苦涩打动了他,犹豫片刻,他爽朗地说:
  “好,我会用铅封死这个爱饶舌的嘴巴。祝你和那位小姐好运,你是一位难得的好兄长。”
  “谢谢,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
  这些天,费新吾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边焦急地等待着田歌和谢教授的消息,一边努力查找浏览着有关基因工程的资料。他感慨地想,他早就该学一点基因工程的知识了。过去他总认为那是天玄地黄的东西,只与少数大脑袋科学家有关,只与科幻时代有关。他没有想到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它就会逼近到普通民众的身边。上午他接到田延豹的电话:
  “老费,查询很顺利,我已得知这只船泊在克里特岛的伊拉克利翁港。我正在联系一只水上飞机赶到那儿,届时我再同你联系。”
  从屏幕上看,田延豹的表情比昨天略显轻松一些,费新吾也舒了口气。挂上电话,他回头坐到电脑前查了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拿起话筒,屏幕仍是关闭状态。他马上猜到了对方是谁。果然,他听到了那个尖锐的、让人生理上感到烦躁的声音,这次是用汉语说的:
  “费先生和田先生吗?还记得我吧,我说过要同你们联系的。”
  费新吾又是鄙夷又是气怒地说:“我也正要找你呢,你在电子函件中说了不少不负责任的话。”
  那人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非常抱歉,我想以后你会谅解我的苦心。你愿意同我见次面吗?我会把此事的根根梢梢全部告诉你。”
  费新吾没有犹豫:“好的,我们在哪儿见面?”
  “到奥林匹亚的宙斯神殿吧。”
  “到奥林匹亚?那儿距雅典有6个小时路程呢。”
  “对,那样才能避开记者的耳目。另外,我很想把这次意义重大的谈话放到一个合适的历史背景中。奥林匹亚是奥林匹克运动的发祥地,那儿的宙斯神殿可以说是西方神话的源头。我想,万神之王一定会乐意聆听我们的谈话。晚上6点在宙斯神像下见面,好吗?再见。”
  放下电话,费新吾不由沉吟着,电话中仍是那个神秘人物的声音,但似乎那个人变了,自信,从容,上帝般的睥睨众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急于见到此人,揭开这折磨人的秘密。走前他在录音电话中留了几句话:
  “小田,我去赴一个重要约会,今天不能赶回了。你那儿如有进展,请详细留言。我会及时从那儿索取你的留言。”
  他匆匆披上一件风衣,租了一辆雷诺牌轿车,立即向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方向开去。
  奥林匹亚是最能引发黍离之思的地方。这儿是历史和神话古迹的存放所,巍峨壮观的体育馆、宙斯祭坛和希拉神殿都已塌裂。这些建筑中以宙斯神殿最为雄伟,它建于公元前468-前457年,是典型的朵利亚式石柱风格。殿内有高大的宙斯神像,左手执权杖,右手托着胜利女神,人们走进神殿时,眼睛恰与宙斯的脚掌平齐,这个高度差形象地表现了那时人类对众神的慑服。
  但这个世界7大奇观之一的神像早已不复存在,它被罗马的征服者运走并在一场大火中毁坏。费新吾走进大殿,只看见了残破的像基和横卧的石柱,他自嘲道,也许这正象征着众神在人类心目中的破落?
  落日的余辉洒在残破的巨型石柱上,为这片属于历史和神话的场所涂上庄严的金粉。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希腊儿童在石柱间玩耍,手里拿着一种叫“的的乌梅梅利”的冰淇淋。他看到一辆富豪车停到停车场里,一个老人下车,匆匆走进神殿,费新吾不由大吃一惊——那正是失踪了3天的谢教授。
  费新吾犹豫了几秒钟。因为牵涉到同那个神秘人物的约会,他不知道这会儿该不该同教授打招呼。但他随即想到,谢教授恰在此时此地出现,绝不会是巧合。很可能也是那个神秘人物约来的,与今晚的谈话有关。于是他迎上去唤了一声:“谢教授!”
  谢先生没有显出丝毫惊奇,看来,他果然知道今天的约会。他微笑着同费新吾握手,手掌温暖有力。费新吾细细端详着他。这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强者,他只手掀起了这场世界范围的风暴,也几乎成了世界公敌。但他的表情看不出这些,他的目光仍是过去那样从容镇定。教授微笑道:
  “你早到了?”
  “不,刚到。”
  教授点点头,转身凝望着夕阳:“多壮观的爱琴海落日。在这儿,连夕阳的余辉里也浸透了历史的意蕴。”
  费新吾不想多事寒暄,他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今晚的这次约会?你知道那个可恶的神秘人物是谁吗?”
  谢教授微微一笑,拉着他走到宙斯神像台基附近的一个僻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一下按键,里边立即响起那个尖锐的声音:
  “你愿意同我见一次面吗?我会把此事的根根梢梢全部告诉你。”
  费新吾惊呆了:“是你?那个神秘人物就是你?”
  谢教授平静地说:“对,是我,我使用了简单的声音变频器。很抱歉,这些天让你和田先生蒙在鼓里。但听完我的解释后,我想你能谅解我的苦心。”
  费新吾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在心中痛恨自己的愚蠢,他早该看透过层伪装了!但在感情上,他顽固地不愿承认这一点。他无法把自己心目中“明朗的”、令人敬重的谢教授同那个“阴暗的”、令人厌恶的神秘人物叠合在一块儿。过了很久他才声音低沉地问:
  “那么,飞机上的邂逅也是预先安排好的?”
  “对,我一直想找一张‘他人之口’来向世界公布这个成果。这人应该是一个头脑清醒、没有宗教狂热和禁忌的人;应是生物学界圈子之外的人;应同体育界有一定渊源;事发时最好应在雅典奥运会上。还有一点不言自明,这人最好是我的中国同胞,是一个中庸公允的儒者。去雅典前我特意先到北京去寻找这个人,我很快发现你是一个完美的人选,所以我未经允许就把你拉到这场风波中了。务请谅解,我当时不可能事先公布我的计划,因而不可能征询你的意见。”他又补充道,“我在两封电子函件中说了一些不合事实的话,也是想尽量树立你的权威发言人地位。这个身份以后会有用的。”
  此前的交往中,费新吾一直很尊敬谢教授,但在两个真假形象叠合之后,他不自觉地产生了疏远和冷淡。他淡淡地说:
  “可能我并没打算当这个发言人。”
  “当然,等我把真相全部披露后,要由你自己作出决定。田先生呢?”
  “他找田歌去了。教授,请讲吧。”
  谢教授微笑道:“实际上,我已经把真相基本上全倒给你了。我之所以把此事的披露分成人工授精——嵌入人类基因——嵌入猎豹基因这样3个阶段,只是想把高压锅内的过热蒸汽慢慢泄出来。即使这样,这次爆炸仍然够猛烈了!”
  他开心地笑起来。费新吾皱着眉头问:“谢先生,你真的认为人兽杂交是一种进步或是一种善行?”
  教授笑道:“人兽杂交,这本身就是一种人类沙文主义的词汇。人类本身就诞生于兽类——回忆一下达尔文在揭示这个真理时遭到多少人的切齿痛恨吧!人体与兽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追踪到细胞水平,所有动物(包括人类)都是相似的,更逞论哺乳动物之间了。在DNA中根本无法划定一条人兽之间的绝对界限。既然如此,坚持人类隔离于兽类的纯洁性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停了停,接着说:“当然,这种异种基因的嵌入不是没有一点副作用。生物圈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网络,任何一个微裂缝都能扩展开去。但我想总得有人走出第一步,然后再去观察它引起的震荡:积极的消极的,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去做。我很高兴你是一个圈外人,没有受那些生物伦理学的毒害,那都是些逻辑混乱的、漏洞百出的、不知所云的东西。科学所遵循的戒律只有一条:看你的发现是否能使人类更强壮、更聪明,使人类的繁衍之树更茂盛。你尽可拿这样的准则来验证我的成果。”
  费新吾几乎被他的自信和雄辩征服了。谢教授又恳切地说:
  “如果你决定开口说话,我并不希望你仅仅当我的代言人。你一定要深入了解反对我的各种观点,尽可能地咨询各国的生物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和未来学家们,甚至包括神学家和生物伦理学家。再由你作出独立的思考,然后把你认为正确的观点告诉世人。你愿意这样作吗?”
  费新吾对他的建议很满意,立即回答:“我同意。”
  “好,谢谢你的社会责任感。”他自信地说,“我相信一个头脑清醒、中庸公允的儒者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当然现在没必要谈这一点。一会儿我就交给你10盘光盘,有关的资料应有尽有。”
  费新吾说:“你能否用尽量浅显的语言,向一个外行解释一下,怎样把外来基因嵌入到人类基因中?”
  教授微笑道:“并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难。你要知道,归根结底,基因是无生命物质靠‘自组织’的方式诞生的,所以基因之间的联结‘天然地’符合物理化学规律。染色体有3个主要部分,两端是端粒,它们就像鞋带两端的金属箍,作用是防止染色体之间互相发生融合;中间是可以复制的DNA短序列;另外还有被称作‘复制起源’的DNA序列,它负责发动染色体的复制。上个世纪末科学家就多次做过试验:把端粒去掉,再把剩余的染色体分成数段,放在合适的环境中,这些染色体片断又会精确地按着原来的顺序结合起来。猎豹和人类同属乳动物,各自控制肌肉生长的基因非常相似,所以相互置换是很容易的。”
  他大致讲述了基因嵌入的具体过程,问:“顺便问一句,鲍菲仍同田歌在一块儿吧。”
  费新吾吃惊地问:“这些天他同你也没有联系?”
  “没有。我曾事先嘱咐他必须随时同我保持联络,但整整4天了,他没有这样做。恋人在怀,老爹就抛到脑后了。”他笑道。
  费新吾却笑不出来,他的心房一沉,问:“谢夫人知道儿子的秘密吗?”
  “知道。除我之外,她是惟一的知情人。鲍菲本人并不知情。”
  “这些天谢夫人没来电话?”
  “没有。”
  费新吾的心房又是一沉。沉默片刻,他觉得最好还是直言相告:“那么,难道你们两人都没有想到,这几天已经披露的真相,至少是揣测,会对豹飞造成多大的心理压力?你们两人都没有设身处地地为他想一想?”
  谢教授的脸红了,目光中也有了一些惶惑,他勉强笑道:“谢谢你的提醒,他目前在哪儿?”
  费新吾告诉他,田歌号游艇正泊在克里特岛的伊拉克利翁港,估计田延豹这时早与他们会合了。谢教授说:“去饭店休息吧,我已预订了两套房间。到那儿后我再通过希腊政府的熟人同儿子联系,明天早上我们赶过去。”
  开车去饭店的路上两人都陷入自己的心思,没有多交谈。费新吾苦笑着想,看来,他已无意中看到了这项技术的第一个副作用:谢氏夫妇对儿子似乎没有多少亲情,谢豹飞只是他们的一个实验品而不是他们的嫡亲儿子。在炫耀成功和保守儿子的隐私两者之间,谢教授选择的是前者。如果说当父亲的天生粗心,当母亲的也该想到啊。
  饭店十分豪华,凭栏俯望,室内游泳池碧波荡漾。房间墙壁是灿烂的金黄色,挂着用紫檀木框镶嵌的杭州丝绣,地上铺着法国萨冯纳利地毯,天花板上悬着巨型镀金水银灯。卧室也相当宽敞。费新吾无心体会这些富贵情趣,他立即向雅典的那个旅馆挂了电话,录音电话中仍是自己当时的留言,田延豹竟然未同他联系,这是不太正常的,按时间他早该同田歌会合了。
  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虽然他一再宽解自己的多虑,但心中的忐忑感却驱之不去。他在豪华的雪花石浴盆里匆匆冲了澡,然后摁灭壁灯,躺在床上。
  他刚朦胧入睡,响起了急骤的敲门声,一个人扭开房门进来。是谢教授,他的面色苍白,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已经不是那个从容自信、有上帝般目光的谢教授了。费新吾的心跳加快了,急忙问:“出了什么事?”
  谢教授简单地回答:“凶杀。官方已经派来直升飞机接我们过去,飞机马上就到。”
  费新吾匆匆穿上外衣,追问道:“是谁被害?”
  “田歌和鲍菲,两人都死了,田先生……已被拘留。”
  这几天,“田歌号”几乎游遍了爱琴海的每个角落,穿行在历史与神话、海风和月光中。船上实施着严格的无线电静默,甚至连电视都基本不看,所以外界的风暴丝毫没有影响船上的伊甸园气氛。美轮美奂的游艇,强健美貌的恋人,细心的希腊女仆……田歌过的是公主般的生活。她出生在一个相当富裕的中国家庭,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但这些天她才知道了“富裕”和“豪富”的区别。
  上船的第一天,田歌偎在鲍菲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说:“鲍菲,我的心早已属于你了,正因为我爱你太深,我想提出一个要求,你能答应吗?”
  “你说吧,我一定答应。”
  田歌羞涩地说:“我不是守旧的女人,可是我想守住我的处女宝,直到我结婚的那一天。请你成全我的心意,好吗?”
  谢豹飞高兴地答应了,这话正合他意。在潜意识中,他一直希望把这一天尽量往后推。他想起温哥华的那名黑人妓女,想起自己在旧金山、香港和曼谷的几次艳遇。这几次男欢女爱的结局都是狂乱的,轮廓模糊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每次性高潮后,尤其是闻到血腥味后,他血液中的狂暴就会迅速膨胀,完全冲溃了理智。现在,面对着像薄胎瓷器一样美丽脆弱的田歌,自己会不会再次陷入那种癫狂?
  这些天他的表现完全是一个地道的绅士,每天他们尽情玩耍,晚上则吻别田歌,回到自己的房间。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终日耳鬓厮磨,揉来搓去,体内的情欲之火日渐炽烈。在拥抱中,田歌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变硬的肌肉,一次无意的碰撞都能激起神经质的战栗。有时田歌暗自想:“要不就放纵一次?……”不过她总能及时收敛心神。
  这天晚上两人吻别后,田歌躺在那张极宽敞的双人床上,凝视着窗外的圆月。今天正是月圆之夜,她几乎能听到月球引力在自己体液中激发的潮汐声。现代人类学的研究复活了古代的天人感应思想,比如人们发现,妇女经期就与月亮盈亏有直接的关系。在大洋洲及南美洲的一些原始部落里,妇女的经期严格遵照月亮的时刻表:满月时排卵,新月时来经。现代人已被房屋和灯光隔断了与月亮的天然联系,不过人类学家做过实验,让城市妇女睡在一间按月光调节灯光的屋内,半年后她们竟完全恢复了自然经期。人类学家还证明,满月会引起大脑左右半球电磁压差的显著变化,因此,在满月期间,狂躁病患者、癔病患者、梦游症患者发病的可能性会增大。
  田歌不知道该不该把责任推给满月。但无论如何,今晚她体内的情欲之河比往日更加汹涌。她眼前一直晃荡着那具猎豹一样刚劲舒展的躯体:宽阔的肩头,修长强健的双腿,微凹的腰弯,凸起的臀部……随着她的回味,心底会泛起一波波的震颤。她终于克制了自己的欲望。
  今天是满月之夜。
  谢豹飞立在窗前,呆呆地仰望着。月色清冷而忧郁。45亿年前它就高悬于天际,照着蛮荒的地球,照着地球上逐渐演化的生命,从20亿年前的浅海藻类,5.4亿年前的寒武纪生物群,2亿年前不可一世的恐龙家族,直到哺乳动物。也许,哺乳动物与月亮有更深的渊源。当哺乳动物从爬行动物兽弓目分化出来,于2.3亿年前第一次出现在地球上时,它们是胆怯的耗子似的小动物,在恐龙的淫威下昼伏夜出。在长达亿年的岁月里,盈亏不息的月亮是它们生活中的惟一刻度,是它们的心灵之源。直到6500万年前,恐龙家族衰落,卑微的哺乳动物却延续下来,成了地球的新霸主,并演化出狮虎熊豹等强悍的兽中之王。这就难怪所有哺乳动物(包括人类)的生命周期与月亮盈亏有着密切的关系。
  早在少年时代他就知道这种联系。满月时,他的血液中会莫名其妙地涌动着狂暴之潮。有时他能把它压下去,有时则会失控,进而演变成与伙伴的恶战,他用牙齿代替拳头,体味着牙齿间的快感。
  这些行为在父母的严责下收敛了,潜藏起来,父母也逐渐忘掉了某种恐惧。但在成年之后,他不无恐惧地发现,在他血液中滋生了另一个狂暴之源——性欲。而且,当性欲高潮恰与满月之夜相合时,狂暴的野火常常烧毁一切樊篱。
  温哥华、香港、曼谷的狂暴之夜。
  那些可怜而讨厌的妓女。
  田歌是他心目中的爱神。他绝不会在她的躯体上放纵那个魔鬼……但7天来的耳鬓厮磨浓缩着他的情欲,如今它已经变成咆哮奔腾的山洪。他已经无法控制它了。
  “不,我一定要控制它。”
  温哥华那晚是一个性感的、年轻的白人妓女。香港和曼谷是身材娇小、面目清秀的黄种人妓女,拉斯维加斯则是个黑人女子,非常健壮,就像一匹纯种母马。他知道自己的性能力超过所有的男人,在他狂暴的轮番攻击下,那些女子常常下体出血,而血腥味儿又会导致他的彻底癫狂。那几晚的结局已不可回忆。他只能记得曾发泄过、咬过,他也留下了应付的钱。
  但这些不能加在田歌身上。
  那时他的生活已经对父母封闭了,即使是常常伴他去各地参赛的教练也不清楚。他最多知道鲍菲偶尔会出去放纵一晚。他对自己的得意弟子十分宠爱,因此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弟子的异常。
  性欲之火逐渐高涨,烧沸了血液。血液猛烈地冲击着太阳穴,那个魔鬼醒了,正狞笑着逼过来。他无法制服它。
  也许母亲的声音能帮助他驱走魔鬼?母亲的声音,那遥远的但清晰可辨的催眠曲……他返回卧室,挂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妈,是我。”
  妈妈在屏幕上焦急地看着他,急切地说:“鲍菲,这些天来为什么不同家里联系?你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魔鬼正在控制我的四肢、内脏和大脑。”
  “孩子,你爸爸的宣布是必不可免的,但他未免过于仓促。无论如何,他该事先同你深谈一次呀。希望你能理解他。实际上他对基因嵌接术一直心怀惕但,他不想把这个危险的魔鬼留在手中。他早就决定在本届奥运闭幕前向世人公布的,他不愿违犯自己的承诺。”
  基因嵌接术?魔鬼?
  “孩子,快回来吧。纵然你体内嵌有猎豹的基因,你仍是妈身上掉下的血肉。爸妈爱你胜过一切。如果你听到了什么言论,不要去理会它。好吗?”
  猎豹基因?
  “孩子,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知道你此刻的心绪一定很乱。田歌呢,她知道详情吗?你爸爸告诉我,她是个极可爱极善良的女孩,她一定不会计较你的身世。她在你的身边吗?我想同她谈一谈。”
  在近乎癫狂的思维里,他总算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猎豹基因!原来他身上嵌有猎豹基因!许多人生之谜至此豁然明朗。他想起小时候就爱咬母亲的乳头,稍大时是伙伴的肩头,再往后是妓女的喉咙。那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从齿间感到极度的快感。也许那时他已幻化为一头猎豹,正在月光下大吃大嚼呢。他咯咯地笑道:
  “田歌已睡了,我不会打扰她的。再见。”
  田歌忽然透过窗户看见恋人的身影,他正倚在栏杆上,仰着脸呆呆地看着月亮。田歌悄悄开门出去,从后边揽住他的腰部。这次谢豹飞没有热烈地拥抱她,他的身体显得非常僵硬,定定地盯着满月,像是在竭力回忆一个前生之梦。他的嘴里有很浓的威士忌的味道。田歌探头看看,发觉他的表情似乎在生气,也许是为了自己的拒绝?她温柔地说:
  “天晚了,回去休息吧。”
  她调皮地把情人推回他的房间,与他再次吻别,回到自己的床上。半个小时后,刚刚入睡的田歌被门锁的扭动声惊醒了,赤身裸体的谢豹飞披着月光走进她的房间,他的雄性之旗挺然翘立。田歌面庞发烧,忙起身为他披上一件浴袍。谢豹飞顺势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肌肉深处泛起不可抑止的震颤。在这一瞬间,田歌再次泛起那个念头:“不就放纵一次?……”但她仍克制住自己,柔声哄劝道:
  “鲍菲,你答应过的,请你成全我的愿望,好吗?”
  没有回答。田歌突然发觉恋人变了,他的目光十分狂热,没有理性。他抽出右手,一把撕破田歌的睡衣,裸露出浑圆的肩头和一只乳房。田歌怒声喝道:
  “豹飞!……”她随即调整了情绪,勉强笑道,“豹飞,你是否喝醉了?我知道这几天你一定很难受,你冷静一点儿,好吗?我们坐下来谈话,好吗?”
  谢豹飞仍一言不发,轻易地拎起田歌,大踏步地走过去,把田歌重重地摔到床上,然后哧拉一声,把她的睡衣全部扯掉。田歌勃然大怒,抓起毛巾被掩住身体,愤怒地喊:
  “豹飞!……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娼妓?女奴?”
  谢豹飞又一把扯掉毛巾被,把田歌按在床上,绝望的田歌抽出右手,狠狠地给他一耳光。这记耳光似乎更激起了谢的兽性,他贪婪地盯着月光下白皙诱人的胴体,喉咙里淋淋喘息着,扑了上去。
  他很快制服了田歌的反抗。半个小时后,他才支起身体。身下的田歌早已停止了挣扎,头颅无力地垂在一旁,长发散落在雪白的床单上,下体浸在血泊中,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谢豹飞并未因兽欲已经发泄而清醒,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在他意识深处唤起一种模糊的欲望:他要咬住这个漂亮的脖子,体会牙齿间咀嚼的快感。
  全身的血液一阵又一阵凶猛地往上冲,在癫狂中他嗬嗬地笑着,低下头咬紧猎物的颈项。
  田延豹租用的水上飞机溅落在田歌号附近的水面上。他发觉情况异常,一架警用直升飞机落在这艘游艇上,警灯不停地闪烁着。警察的身影在艇上来回晃动。一艘快艇驶过来,靠近他的水上飞机,一个长着黑胡子的希腊警察在船舷上大声问他是谁,来这儿干什么。然后他用无线报话器同上司交谈了两句,探过身大声喊着:
  “请田先生上船吧!”
  田延豹交代飞机驾驶员停在此地等他,急忙跳到船上,他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他急急地问:“先生,出了什么事?田歌还好吗?”
  这位警察一言不发,仔细地对他搜了身,带他来到游艇。在餐厅里,警官提奥多里斯更加详细地询问了他的情况,尤其是追问他为什么“恰在这时”赶到凶杀现场。田延豹的眼前变黑了,声音暗哑地连声问:“是谁被害了?是谁?”
  提奥多里斯遗憾地说:“是田小姐被害,凶手已经拘留。是船上的女仆发现的。可惜我们来晚了,你妹妹是一个多可爱的姑娘啊。”
  提奥多里斯警官带他走进那间豪华的卧室,蜡烛形的镀金吊灯放射着柔和的金辉,照着那张极为宽敞、洁白松软的卧床。那本该是白雪公主才配使用的婚床,现在,田歌却躺在白色的殓单下面。田延豹手指抖颤着揭开殓单,田歌的头无力地歪着,黑亮的长发散落一旁。她眉头紧皱着,惨白的脸上凝结着痛苦和迷惘。也许她至死不能相信命运之神对她如此残酷,不相信她挚爱的恋人会这样残忍。
  再往下是赤裸的肩头和乳胸。田延豹放下殓单,声音嘶哑地说:
  “让我为她穿上衣服吧,她不能这样离开人世。”
  警官同情地看看他,考虑到已不需要保留现场,便点头应允。他退出房间,让希腊女仆过来帮忙。女仆从浴室端来热水和浴巾,眼神颤栗着,不敢正视死者。田延豹低声说:
  “把热水放下,你到一边去吧。”
  他轻轻揭开殓单,姑娘的身体仍如美玉般洁白而润泽,乳胸坚挺,腰部曲线流畅,像一尊完美的艺术品。但她身上布满了伤痕,像是抓伤和咬伤,脖项处有两排深深的牙印,已经变成紫色的淤斑。她的下身浸在血泊中,血液已经黏稠,但还没有完全凝结。田延豹细心地揩净她的身体,在衣橱中找出她从家里带来的一套白色夏装,穿好。最后他留恋地凝望着田歌的面庞,轻轻盖上殓单。
  走出停灵间,他问提奥多里斯警官,凶手在哪儿,他想同他谈一谈。他苦笑道:
  “放心,我不会冲动,告诉你,我也是曾杀入奥运百米决赛的运动员,我想以同行的身份同他谈一谈,以便妥善了结此事。”
  提奥多里斯犹豫片刻后答应了,带他走进隔壁的房间。谢豹飞被反铐在一张高背椅上,头发散乱,脸上有血痕,赤裸的身上披着一件浴衣。警官告诉田延豹,他们赶到时,谢豹飞精神似已错乱,绕室狂走,完全没有逃跑的打算,不过警察在逮捕他时经历了相当激烈的搏斗。警官小声骂道:
  “这杂种!真像一头豹子,力大无穷。”
  田延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面前,冷冷地打量着他。凶手的目光空洞狞厉,没有理性的成分,紧咬着牙关,嘴巴残忍地弯成弓形。田延豹冷冷地说:
  “谢先生认出我了吗?我是田歌的堂兄,也是一名短跑选手。小歌是我看着长大的,看着她从一个娇憨的步履蹒跚的小丫头,长成快乐的豆蔻少女,又长成玉洁冰清的美貌姑娘。我总是惊叹,她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钟天地灵秀于一身。坦白地说,没有那个男人不会对她产生爱慕之心。但我不幸是她的堂兄,只好把这种爱慕变成兄长的呵护,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后来她遇上了你,我庆幸她遇见了理想的白马王子,我这个兄长可以从她的生活中退出来了。但是……”
  在他沉痛地诉说时,提奥多里斯一直鄙夷地盯着谢豹飞,他看出田先生沉痛的诉说丝毫未使那个杂种受到触动,他的目光仍是空洞狞厉。田延豹停顿下来,艰难地喘息着,忽然爆发道:
  “我宰了你这个畜生!”
  他像猎豹一样迅猛地扑过去。精神迷乱的谢豹飞凭本能作出了反应,他敏捷地带着椅子蹿起来,但手铐妨碍了他的行动,在0.1秒的迟缓中,田延豹已经掐住他的脖子,两人连同椅子匍然倒在地板上。提奥多里斯和另一名警察先是愣住了,因为田延豹一直在“冷静”地谈话,没料到他会突然爆发。他们立即跳起来,想把两人拉开。但田延豹的双手像一双铁钳,两个人无论如何也拉不开。眼看谢豹飞的脸已经变色,眼神已经开始发散,提奥多里斯只好用警棍对田延豹的脑袋来了一下。
  田延豹休克过去了,两名警察这才把他的双手掰开。谢豹飞卡在椅子中间,头颅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斜垂着,就像一株折断了的芦苇。提奥多里斯急忙试试他的鼻息,翻看他的瞳孔——他已经死了,他是被高背椅硌断了脖子。
  提奥多里斯十分懊丧,向警察局通报了这个情况。两个小时后,又一架直升机飞来。游艇上已经没有可停机的空地,所以直升机悬停在空中,放下一架软梯。费新吾和谢可征从软梯上爬下来,旋翼气流猛烈地翻搅着他们的衣服。当他们站在两具尸体前时,谢教授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失态,只有手指在神经质地抖着。
  对田延豹的审判在雅典拉萨琼法院举行。能容30O人的旁听席里座无虚席。这是一桩十分轰动的连环案,其中身兼凶手和被害人双重身份的鲍菲·谢既是百米王子,又是世界上第一位“豹人”,自然引起新闻界极大的关注。田歌小姐虽然没有什么知名度,但这些天通过报纸电台的宣传,包括展示那些偷拍的热恋镜头,美貌的田歌已成了公众心目中最纯洁可爱的偶像。这种情绪甚至压倒了谢豹飞的名声,对田延豹的量刑无疑是有利的。
  大厅中有一块辟为记者席,各国记者云集此地,有美联社、路透社、共同社、俄通社……自然也少不了新华社。不过,由于凶手和死者都是中国人或华裔,这种情形对中国记者来说多少有些微妙,所以他们小心地保持着同其他记者的距离,沉默着,不愿与同行们交谈。
  审判厅前方的平台上放着3把黑色的高背皮椅,这是3名法官的座席。平台前边是证人席,小木桌上放着一本封皮已旧的圣经。左面是被告席,田延豹已经入席,他显得十分平静超脱,给别人的强烈印象是:他心愿已毕,以后不管是上天国还是下地狱都无所谓了。
  费新吾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一直同情地看着他,眼前不时闪过田歌的倩影,笑靥如花,俏语解人,水晶般纯洁……有时他想,换了他在场,照样会把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凶手掐死!他回过目光,扫了一眼前排的一个空位,那是谢先生的位置,大概今天他不会来了。
  那天他们赶到田歌号游艇,目睹了一对恋人惨死的场景。作为凶手的田延豹没有丝毫歉疚,目光炯炯地盯着死者的父亲;作为苦主的谢教授反倒躲避着他的盯视,只是失神地看着死去的儿子。田延豹被押走后,费新吾陪教授到岛上开了一间房间,他想尽量劝慰这个被丧子之痛折磨的老人。谢教授沉默着,步履僵硬。等传者退出房间,教授痛心地说:
  “都怪我啊,没有及早发现豹儿是个虐待狂症患者,以致酿成今天的惨剧。”
  费新吾心中渐次升起复杂的情感:怜悯、鄙夷夹杂着愤恨,因为他十分清楚谢教授的这个开场白是什么动机。他冷淡地问:
  “谢豹飞仅仅是一个虐待狂?”
  “对,美国是一个奇怪的社会,性虐狂和受虐狂比比皆是,他们在性高潮时会做出种种不可理喻的怪诞举动,据统计,在满月之夜发病率会更高一些。昨天是满月之夜吧。但我没发现豹儿也受到社会习俗的毒害,我对他的教育一直是很严格的。”
  费新吾已经不能抑制自己的鄙夷了,他冷冷地问:“你是想让我相信,他只是人类中的精神病人,与他体内嵌入的猎豹基因无关?”
  谢教授一愣,苦笑道:“当然无关,你不会相信这一套吧,一段控制肌肉发育的基因竟然能影响人性?”
  费新吾大声说:“我为什么不相信?什么是人性或兽性?归根结底,它是一种思维运动,是由一套指令引发的一系列电化学反应。它必然基于一定的物质结构。人性的形成当然与后天环境有很大关系,但同样与遗传密切有关。早在20世纪末,科学家就发现有XYY基因的男子比具有XY正常基因的男子易于犯罪,常常杀死妓女,在公共场合暴露生殖器;还发现人类11号染色体上的D4DR基因有调节多巴胺的功能,从而影响性格,D4DR较长的人常常追求冒险和刺激。其实,人体的所有基因与人性都有联系,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作为一个杰出的学者,你会不了解这些发现?你真的相信猎豹的嵌入基因丝毫不影响人性?如果基因不影响性格,那么请你告诉我,猎豹的残忍和兔子的温顺究竟是由什么决定的?是在神学院礼仪学校的学习成绩不同吗?”
  这些锋利的话问使教授的精神突然崩溃了,他没有反驳,低下头,颤颤巍巍地回到自己的卧室。即使最冷静客观的科学家也难免被偏见蒙住眼睛,而这次他的偏见只是于一个简单的事实:谢豹飞不仅是他的科研成果,还是他的儿子。
  从那天晚上后两人没有再见面。第二天一早,费新吾就从这家旅馆搬走了,他不愿再同这位自私的教授住在一起,而且在那之后一直没有同谢教授接触。这会儿,费新吾盯着旁听席上的空座位,心中还在鄙夷地想,对于谢教授来说,无论是儿子的横死还是田歌的不幸,在他心目中都没有占重要位置,他关心的是他的科学发现在科学史上的地位。
  国家特派检查官柯斯马斯坐上原告席,他看见被告辩护人雅库里斯坐在被告旁边,便向这位熟人点头示意。雅库里斯律师今年50岁,相貌普通,像一只沉默的老海龟,但柯斯马斯深知他的份量。这个老家伙头脑异常清醒,反应极为敏锐。只要一走上法庭,他就会进入极佳的竞技状态,发言有时雄辩,有时委婉,就像一个琴手那样熟练地拨弄着听众和陪审团的情感之弦。还有一条是最令人担心的:雅库里斯接手案件时有严格的选择,他向来只接那些能够取胜的(至少按他的估计如此)业务,而这次,听说是他主动表示愿当被告的律师。
  不过,柯斯马斯不相信这次他会取胜。这个案件的脉络是十分清晰的,那个中国人的罪行毫无疑义,最多只是量刑轻重的问题。书记员喊了一声:“肃静!”接着两名穿法衣的法官和一名庭长依次走进来,在法官席上就坐,宣布审判开始。
  柯斯马斯首先宣读起诉书,概述了此案的脉络,然后说:
  “这是一个连环案,第一个被害人是纯洁美丽的田歌小姐,她挚爱着自己的恋人,却仅仅因为守护自己的处女宝就惨遭不幸,她激起我们深深的同情和对凶手的愤慨。但这并不是说田先生就能代替法律行施惩罚,血亲复仇的风俗在文明社会早已废弃了。因此,尽管我们对田先生的激愤和冲动抱有同情,仍不得不把他作为预谋杀人犯送上法庭。”
  柯斯马斯坐下后,雅库里斯神色冷静地走向陪审团,作了一次极短的陈述:
  “我的委托人杀死谢豹飞是在两名警察的注视下进行的,他们都有清晰的证言,我的委托人对此也供认不讳。实际上,”他苦笑道,“田先生曾执意不让我为他辩护,他说他为田歌报了仇,可以安心赴死了。是他的朋友费新吾先生强迫他改变了主意,费先生说尽管你不惧怕死亡,你的妻子和未成年的女儿在盼着你回去!……法官先生,陪审员先生,我的陈述完了。”
  他突兀地结束了发言,把两个女人的“盼望”留给陪审员。
  柯斯马斯开始询问证人。警官提奥多里斯第一个作证,详细追述了当时的过程。柯斯马斯追问:
  “看过田歌小姐的遗体后,被告的表情是否很平静?”
  “对,当然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平静只是一种假象。”
  “他在要求见凶手谢豹飞时,是否曾说过:放心,我不会冲动,我想以同行的身份同他谈谈,以便妥善了结此事?”
  “对”
  “也就是说,他曾经成功地使你相信,他绝不会采取激烈的报复手段,在这种情形下你才放他去见鲍菲·谢,是吗?”
  “是的,我并不想因失察而受上司处分。”
  柯斯马斯已在公众中成功地立起“预谋杀人”而不是“冲动杀人”的印象,他说:“我的询问完了。”
  律师雅库里斯慢慢走到证人面前。
  “警官先生,被告在杀死鲍菲·谢之前,曾与他有过简短的谈话,你能向法庭复述吗?”
  提奥多里斯复述了两人当时的谈话,雅库里斯接着问:“那么,在田歌死后,他才第一次向世人承认,他也曾暗恋着漂亮的堂妹,但他用道德的力量约束了自己,仅是默默地守护着她,把爱情升华成悄悄的奉献,我说的对吗?”
  “对。当时我们都很敬重他,他是一个正人君子。”
  雅库里斯叹道:“是的,一个真正的君子。我正是为此才主动提出作他的免费辩护律师。法官先生,我对这名证人的问题问完了。”
  这名警官退场后,雅库里斯对法官说:“我想询问几个仅与田歌被杀有关而与鲍菲·谢被杀无关的证人。这是在一个小时内发生的两起凶杀案,一桩案件的‘因’是另一桩案件的‘果’,因此我认为他们至少可以作为本案的间接证人。”
  法官表示同意,按他的建议传来游艇上的女仆。
  “请把你的姓名告诉法庭。”
  “尼加拉·克里桑蒂。”
  “你的职业。”
  “案发时我是田歌小姐和鲍菲·谢先生的仆人。”
  “请问,依你的印象,他们两人彼此相爱吗?”
  “当然!我从没见过这么美好的一对情侣,这艘昂贵的游艇就是谢先生送给田小姐的。我真没有料到……”
  “在4天的旅途中,他们发生过口角吗?”
  “没有,他们总是依偎在一起,直到深夜才分开。”
  “你是说,他们并没有睡在一起?”
  “没有。律师先生,我十分佩服这位中国姑娘,她上船时就决定把处女宝留到婚礼之夜再献给丈夫。她对我说过,正因为她太爱谢先生,才作出这样的决定。在几天的情热中她始终能坚守这道防线,真不容易!”
  “那么,案发的那天晚上你是否注意到有什么异常?”
  “有那么一点,那晚谢先生似乎不高兴,表情比较沉闷,我曾发现他独自到餐厅去饮酒。田小姐一直亲切地抚慰着他。我想,”她略为犹豫,“谢先生那晚一定是被情欲折磨,这对一个强壮的男人是很正常的,但谢先生曾赞同田小姐的决定,不好食言。我想他一定是为此生闷气。”
  听众中有轻微的嘈嘈声。律师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他们各自睡了,我也回到自己的卧室。不久我听见小姐屋里有响动,她在高声说话,好像很生气。我偷偷起来,把她的房门打开一条缝,见小姐已经安静下来,谢先生歪着头趴在她的脖颈上亲吻。我又悄悄掩上门回去。但不久,我发觉谢先生一个人在船舷上狂乱地跑动,赤身裸体,肚皮上好像有血迹。这时我忽然想到了电视上关于豹人的谈论。虽然谢先生那时一直隐瞒着姓名,但我发现他的相貌很像那个豹人。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虽然已事隔一月,回忆到这儿,她的脸上仍浮出极度的恐惧,“谢先生刚才亲吻的姿势非常怪异,实际上他不像是在亲吻,更像是在撕咬小姐的喉咙!”
  她的声音发抖了,听众都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女仆又补充了一句:“我赶紧跑回小姐的屋里,看到那种悲惨的景象.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谢先生曾是那样爱她!”
  雅库里斯停止了询问:“我的问题完了,谢谢。”
  由于本案的脉络十分简单,法庭辩论很快就结束了,检查官柯斯马斯收抬文件时,特意看看沉默的辩护人。今天这位名律师一直保持低调。当然,他成功地拨动了听众对凶手的同情之弦——但仅此而已,因为同情毕竟代替不了法律。看来,在雅库里斯的辩护生涯中,他要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儿了。
  田延豹在离席时,面色平静地向熟人告别,当目光扫到检查官身上时,他同样微笑着点头示意,柯斯马斯也点头回礼。他很遗憾,虽然不得不履行职责,但从内心讲,他对这位正直血性的凶手满怀敬意。
  第二天早上九点,法庭再次开庭。身穿黑色西服的谢可征教授蹒跚地走进来,坐到那个一直空着的位子上。很多人把目光转向他,窃窃私语着。但谢教授却在周围树起了冷漠之墙,高傲地微仰着头,半闭着眼睛,对周围的声音听而不闻。
  法官宣布开庭后,雅库里斯同田延豹低声交谈几句,站起来要求作最后陈述。他慢慢走到场中,苦笑着说:
  “我想在座的所有人对被告的犯罪事实都没有疑问了。大家都同情他,但同情代替不了法律。早在上个世纪,在廉价的人道主义思潮冲击下,大部分西方国家都废除了死刑,惟独希腊还坚持着‘杀人偿命’的古老律条。我认为这是希腊人的骄傲。自从人类步入文明,杀人一直是万罪之首,列于圣经的十戒之中。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杀死一只猪羊不是犯罪而杀人却是罪恶?这个貌似简单的问题实际是不能证明的,是人类社会公认的一条公理,它植根于人类对自身生命的敬畏。没有这种敬畏,人类所有法律都失去了基础,人类的信仰将会出现大坍塌。所以,人类始终小心地守护着这一条善与恶的分界线。”
  检查官惊奇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律师,心里揶揄地想,这位律师今天是否站错了位置?这番话应该是检查官去说才对头。雅库里斯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对他点点头,接着说下去:
  “所以,如果确认我的委托人杀了人——不管他的愤怒是多么正当——法律仍将给他以严厉的惩罚。我们,包括田先生的亲属、陪审员和听众都将遗憾地接受这个判决。现在只余下一个小小的问题,”
  他有意停顿下来,检查官立即竖起耳朵,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不仅是他,凡是了解雅库里斯其人的法官和陪审员也都竖起耳朵,看他会在庭辩的最后关头祭起什么法宝。在全场的寂静中,雅库里斯极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被告杀死的谢豹飞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庭内有一个刹那的停顿,紧接着是全场的骚动。检查官气愤地站起来,没等他开口,雅里斯立即堵住他:
  “稍安毋躁,稍安毋躁。不错,在众人常识性的目光中,鲍菲·谢自然是人,这一点毫无疑问嘛。他有人的五官,人的四肢,人的智力,说人的语言,生活在人类社会中,具有人的法律地位,口袋里揣着美国的公民证、驾驶证、信用卡、保险卡等一大堆能说明他身份的证件。但是,正如大家所知道的,当他还是一颗受精卵时,他就被植入了非洲猎豹的基因片断。关于这一点,如果谁还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质询在座的证人谢可征教授。检查官先生,你有疑问吗?请你简单回答:有,还是没有。”
  庭内的注意力没有指向检查官,而是全部转向谢可征,但谢教授仍是双眼微闭,浑似未闻。柯斯马斯不情愿地说:“关于这一点我没有疑义,可是……”
  雅库里斯再次打断了他,顺着他的话意说下去:“可是你认为他的体内仅仅嵌有极少量的异种基因,只相当于人类基因的数万分之一,因此没人会怀疑他具有人的法律地位,对吧。那么,我想请博学的检查官先生回答一个问题:你认为当人体内的异种基因超过多少才失去人的法律地位?1/1000?1/100?20/100?50/100?奥运会的百米亚军埃津瓦说得好,今天让一个嵌有1/1000猎豹基因的人参加百米赛跑,明天会不会牵来一只嵌有1/100人类基因的4条腿的豹子?不,人类必须守住这条防线,半步也不后退,那就是:只要体内嵌有哪怕是极微量的异种基因,这人就应视同非人!”
  柯斯马斯不耐烦地应辩道:“恐怕律师先生离题太远了吧。我们是在辩论田延豹杀人案,并不是为鲍菲·谢的法律身份作出鉴定。那是美国警方的事。据我所知,世界上有不少人植入了猪的心脏,转基因山羊的肾脏。这些病人身上的异种成分并不在鲍菲之下,但并没有人对他们的‘人’的身份产生怀疑。还有试管婴儿,可以说,这种繁衍生命的方式是违背上帝意愿的,科学界和宗教界都曾强烈反对,罗马教廷的反对态度至今不变。但反对归反对,世界上已有50万试管婴儿降临于世,年龄最大的已经20岁,他们平静地生活在人类社会中,享受着正常人的权利,从没有人敢说他们不具有人的身份。雅库里斯先生是否认为这些人——身上嵌有异种成分的或使用非自然生殖方式的人——不受法律保护?你敢对这几十万人说这句话吗?”
  在柯斯马斯咄咄逼人的追问下,雅库里斯从容地微微一笑:“检查官先生想激起50万人的仇恨歇斯底里吗?我不会上当的。我说的非人不包括这些人,请注意,你说的都是病人,他们是先成为病人而后才植入异种组织。但鲍菲·谢却是一个正常人,是植入异种基因后才变成不正常的人。这二者完全不同。”
  柯斯马斯皱起眉头:“我无法辨析你所说的精微字义。我想法官和陪审员也不会对此感兴趣。”
  3位法官和10名陪审员都认真聆听着,但他们确实显得茫然和不耐烦。雅库里斯转向法官:“法官大人,请原谅我在这个问题上精雕细刻。因为它正是本案关键所在。我已经请来了生物学界的权威之一,相信他言简意赅的证词能使诸位很快拂去疑云。”
  庭长略略犹豫,点头说:“可以询问。”
  满脸胡子的埃迪·金斯走上证人席,依惯例发了誓。律师说:“请向法庭说出你的名字和职业。”
  “埃迪·金斯,美国马里兰州克里夫兰市雷泽夫大学医学院的遗传学家。顺便说一句——我知道某些记者对此一定感兴趣的——我是死者鲍菲·谢的父亲谢可征先生的同事。”
  听众们对这个细节果然很感兴趣(这是否预示着同室相戕?),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谢教授冷然不为所动。费新吾的神色平静,但心中不免忐忑不安。庭辩的策略是雅库里斯、金斯和他共同商定的,它能不能取得最终成功?现在已到关键时刻了。
  雅库里斯说:“刚才我所说的病人与正常人的区别,你能向法庭解释清楚吗?请用尽量通俗的语言来讲,要知道,这儿的听众都不是科学家。”
  “好的,我尽量做到这一点。”金斯简洁地说,“上帝曾认为,自他创造了人以后,人就是一成不变的。我想在科学昌明的21世纪,上帝也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实际上,人类的异化一直在进行着,从未间断。我们且不看从猿到人那种‘自然的’异化过程,只看看‘人为的’异化过程吧。从安装假牙、柳枝接骨起,这个异化就已经开始。现在,人类的异化早已不是涓涓细流,而是横流的山洪了。诸如更换动物器官、用基因手术治疗遗传病、试管婴儿、克隆人等,这些势头凶猛的异化使所有的有识之士都忧心忡忡。但是,‘幸亏’此前的异化手段都是为病人使用的,其目的是为了让病人恢复正常人状态,使他们享受上帝赐予众生的权利。极而言之,当这种种异化过程发展到极点,也不过是用‘非自然’方法来尽量模拟一个‘自然’的人。换句话说,这种手段只是为了更正上帝在工作中难免出现的疏漏,并未违背上帝的意愿。我的讲解,诸位是否都听明白了?”
  法官和陪审员们都点点头。金斯继续讲下去:
  “上述的例证中,也许克隆人算得上是半个例外,它不是使用在病人身上,而是用正常人来复制正常人。不过,我们姑且把克隆人也归到上述类型中吧。问题是,趾高气扬的科学家们决不会到此止步,他们还想比上帝作得更好。谢教授的基因嵌接术就是一次最伟大的里程碑式的成功。他能在26年前几乎是单枪匹马地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太难得了。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敬佩——当然仅仅从技术的角度。”
  谢教授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记者们忙碌地记录着。
  “现在,在前沿科学界已经形成了一种共识——请注意,谢教授正是其中重要一员,就连我的这些观点也有不少得之于他的教诲。这个共识就是,人类的异化是缓慢的、渐进的,但是,当人类变革自身的努力超越了‘补足’阶段而迈入‘改良’时,人类的异化就超过了临界点。可以说,从谢教授的豹人开始,一种超越现人类的后人类就已经出现了。你们不妨想象一下,马上就会在泳坛出现鱼人,在跳高中出现袋鼠人,在臭氧空洞的大气环境下出现耐紫外线的厚皮肤人,等等。如果你们再大胆一点,不妨想象一个能在海底城市生活的两栖人,一个具有超级智力的没有身体的巨脑人,等等。”他苦笑道,“坦率地说,我和谢教授同样致力于基因工程技术的开拓,但走到这儿,我就同他分道扬镳了。我是他的坚定的反对派,我认为超过某个界限、某个临界点的改良实际将导致人类的灭亡。”
  雅库里斯追问道:“你是说,科学界已形成了共识,这种改良后的人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金斯断然说:“当然!我知道奥委会正陷入激烈的争论——豹人的成绩是否算是人类的纪录。依我看来,鲍菲的成绩当然是无效的,它不能算是人类的奥运成绩,倒可以作为后人类的第一个非正式体育纪录。”
  “那么,人类的法律适用于鲍菲·谢吗?”
  金斯摇摇头:“这个问题由法律专家们回答吧。不过我想问一句:人类的法律适用于猿人吗?或者说,猿人的社会规则适用于人类吗?”
  “谢谢,我的问题完了。”
  金斯走下证人席,雅库里斯说:“这位证人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法官先生,陪审员先生,我想本法庭面临的是一个全新的问题,我代表我的委托人向法庭提出一个从没人提过的要求:在判定被告‘杀人’之前,请检查官先生拿出权威单位出具的证明,证明鲍菲·谢具有人的法律地位。”
  柯斯马斯暗暗苦笑,他知道这个狡猾的律师已经打赢了这一仗。两天来,他一直在拨弄着法庭的同情之弦,使他们对不得不判被告有罪而内疚——忽然,他在法律之网上剪出了一个洞,可以让田先生网眼脱身了。陪审员们如释重负的表情便足以说明这一点。其实何止陪审员和法官,连柯斯马斯本人也丧失了继续争下去的兴趣,就让那个值得同情的凶手逃脱惩罚,回到他的妻女身边去吧。
  雅库里斯仍在侃侃而谈:“死者鲍菲·谢确实是一个受害者,另一种意义的受害者。他本来是一个正常人,虽然也许没有出众的体育天才,但有着善良的性格,能赢得美满的爱情,有一个虽然平凡但却幸福的人生。但是,有人擅自把猎豹基因嵌入他的体内,使他既获得猎豹的强健肌肉,又具有猎豹的残忍,因此才酿成了今天的悲剧。那个妄图代替上帝的人才是真正的罪犯,因为他肆意粉碎了宇宙的秩序,毁坏了上帝赋予众生的和谐和安宁。”他猛然转向谢教授,“他必将受到审判,无论是在人类的法庭还是在上帝的法庭!”
  雅库里斯的目光像两把赤红的剑,咄咄逼人的射向谢教授,但谢教授仍保持着他的冷漠。记者们全都转向他,闪光灯闪成一片。旁听席上有少数人不知内情,低声交谈着。法官不得不下令让大家肃静。
  很久谢教授才站起来,平静地说:“法官先生,既然这位律师先生提到了我,我可以在法庭作出答辩吗?”
  3名法官低声交谈几句,允许他以证人的身份陈述。谢教授走向证人席,首先把圣经推到一边,微微一笑:
  “我不信圣经中的上帝,所以只能凭我的良知发誓:我将向法庭提供的陈述是完全真实的。”他面向观众,两眼炯炯有神,“这位律师先生曾要求权威单位出具证明,我想我就具备了这种权威身份。我要出具的证言是:的确,鲍菲·谢已经不能归于自然人类的范畴了,他属于新的人类,我姑且把它命名为后人类,他是后人类中第一个降临于世界的。因此,在适用于后人类的法律问世之前,田延豹先生可以无罪释放了。”
  他向被告点头示意。法庭上所有人,无论是法官、被告、辩护律师、陪审员还是听众,都没有料到被害人的父亲竟然这样大度,庭内响起一片嗡嗡声。谢教授继续说道:
  “至于雅库里斯先生指控我的罪名,我想请他不要忘了历史。当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发表后,也曾激起轩然大波,无数‘人类纯洁’的卫道土群起而攻,咒骂他是猴子的子孙。随着科学的进步,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羞于当‘猴子的子孙’了。不过,那种卫道士并没有断子绝孙,他们会改头换面,重新掀起一轮新的喧嚣。从身体结构上说,人类和兽类有什么截然分开的界限?没有,根本没有,所有生物都是同源的,是一脉相承的血亲。不错,人类告别了蒙昧,建立了人类文明,从而与兽类区别开来。但这是对精神世界而言。若从身体结构上看,人兽之间并没有这条界限。既然如此,只要对人类的生存有利,在人体内嵌入少量的异种基因为什么竟成了大逆不道的罪恶?”
  “自然界是变化发展的,这种变异永无止境。从生命诞生至今,至少已有90%的生物物种灭绝了,只有适应环境的物种才能生存。这个道理已被人们广泛认可,但从未有人想到这条生物界的规律也适用于人类。在我们的目光中,人类自身结构已经十全十美,不需要进步了。如果环境与我们不适合——那就改变环境来迎合我们嘛。这是一种典型的人类自大狂。比起地球,比起浩淼的宇宙,人类太渺小了,即使亿万年后人类也没有能力去改变整个外部环境。那么我要问,假如10万年后地球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人类必须离开陆地而生活在海洋中?或者必须生活在没有阳光,仅有硫化氢提供能量的深海热泉中?生活在近乎无水的环境中?生活在温度超过80℃的高温条件下(这是蛋白质凝固的温度)?上述这些苛刻的环境中都有蓬蓬勃勃的生命,换句话说,都有可供人类改进自身的基因结构。如果当真有那么一天,我们是墨守成规、抱残守缺、坐等某种新的文明生物替代人类呢,还是改变自己的身体结构去适应环境,把人类文明延续下去?”
  他的雄辩征服了听众,全场鸦雀无声。谢教授目光如炬地说下去:
  “我知道,人类由于强大的思维惯性,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接受这种异端邪说,正像日心说和进化论曾被摧残一样,很可能,我会被守旧的科学界烧死在21世纪的火刑柱上,但不管怎样,我不会改变自己的信仰不会放弃一个先知者的义务。如果必须用鲜血来激醒人类的愚昧,我会毫不犹豫地献出我的儿子,甚至我自己。”
  记者们都飞快地记录着,他们以职业的敏感意识到,今天是一场历史性的审判,它宣布了“后人类”的诞生。谢教授的发言十分尖锐,简直使人感到肉体上的痛楚,但它却有强大的逻辑力量,让你不得不信服。连法官也听得入迷,没有试图打断这些显然已跑题的陈述。谢教授结束了发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听众,高傲的目光中微带怜悯,就像上帝在俯视着自己的羔羊。然后他慢慢走下证人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陈述完全扭转了法庭的气氛,使一个被指控的罪人羽化成了悲壮的英雄。3名法官低声交谈着,忽然旁听席上有人轻声说道:
  “法官先生,允许我提供证言吗?”
  大家朝那边看去,是一个60岁左右的老妇人,鬓发花白,穿着黑色的衣裙,看模样是黄种人。法官问:“你的姓名?”
  “方若华,我是鲍菲的母亲,谢先生的妻子。”
  费新吾恍然回忆到,这个妇人昨天就来了,一直默默坐在角落里,皱纹中掩着深深的苦楚。他曾经奇怪,鲍菲的母亲为什么一直不露面。现在看来,这个家庭里一定有不能向外人道的纠葛。谢教授仍高傲地眯着双眼,头颅微微后仰,但费新吾发现,他面颊上的肌肉在微微抖动着。庭长同意了妇人的要求,她慢慢走到证人席,目光扫过被告、检查官和陪审员,定在丈夫的脸上。她说:
  “我是28年前同谢先生结婚的,他今天在法庭陈述的思想在那时就已经定型了。那时,我是他的一个助手,也是他坚定的信仰者。当时我们都知道基因嵌接术在社会舆论中是大逆不道的,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率先去做的人不会有好结局。但我和丈夫义无反顾地开始去行这件事。”
  “后来,我们的爱情有了第一颗果实,在受精卵发育到8胚胎期时,丈夫从我的子宫里取出8颗胚细胞,开始了他的基因嵌接术。”她的嘴唇抖颤着,艰难地说:“不久前死去的鲍菲是我的第七个儿子,也是惟一发育成功的一个。”
  片刻之后人们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庭内响起一片嗡嗡声。妇人苦涩地说:
  “第一颗改造过的受精卵在当年植入我的子宫,我也像所有的母亲一样,感受到了体内的神秘变化,我也曾呕吐、嗜酸,感受到轻微的胎动。体内的黄体胴分泌加快,转变成强烈的母爱。我也曾多次憧憬着儿子惹人爱怜的模样。……但这次妊娠不久就被中止了。超声波检查表明,他根本不具人形,只是一个丑陋的、能够生长和搏动的肉团而已!”
  她沉默下来,回想起当年听到这个噩耗时五内俱碎的痛楚。不管怎样,那也是她身上的一块血肉。听众都体会到一个母亲的痛苦,安静地等她说下去。停了一会儿,她接着说:
  “流产之后,丈夫立即把这团血肉处理了,没有让我看见,但我对这团不成形的血肉一直怀着深深的歉疚。直到第二个胎儿开始在腹中搏动时,这种痛楚才稍许减轻一些。可是,第二个胎儿也是同样的命运。这种使人发疯的过程总共重复了6次。6次啊,这些反复不已的锯割已经超过我的精神承受能力,我几乎要发疯了。”
  她苦笑道:“不过我并不怪我丈夫,他探索的是宇宙之秘,谁能保证没有几次失败?等第七颗胚细胞做完基因嵌接术,丈夫不愿我再受折磨,想找一个代理母亲,我坚决拒绝了。我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让别人去孕育。还好,这次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我满怀喜悦,小心翼翼地把这个体育天才养育成人。不过,坦率地讲,我心里一直有抹不去的可怕预感,这种预感一直伴随着鲍菲长大。这次儿子来雅典比赛,我甚至不敢赶来观看。鲍菲在赛后曾欣喜地告诉我,说他遇上了世上最美的一个姑娘,我也为他高兴,谁料到仅仅3天后……”
  她说不下去了。法官们交换着目光,都不去打断她。妇人接着说:
  “一月前我来到雅典,儿子和田小姐的尸体使我痛不欲生。但你们可知道,我丈夫是如何安慰我?他说,有人说鲍菲的兽性来自嵌人的猎豹基因,他要把第八颗冷藏的胚细胞解冻,进行同样的基因嵌接术,让他按鲍菲的生活之路成长,以此来推翻或验证这种结论。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的婚姻已经完结了。不错,谢先生是在勇敢地探索他的真理,百折不回,但这种真理太残酷,一个女人已经不能承受了。在那次谈话后,我立即返回美国,谢先生,”她转向旁听席上的丈夫,“你知道我回去的目的吗?我已经请人把最后一颗胚细胞植入我的子宫,但没有做什么基因嵌接术。我要以59岁的年龄再当一次母亲,生下一个没有体育天才的、普普通通的孩子!”她回过头歉然道:“法官先生,我的话完了。”
  法庭休庭两个小时后重新开庭,法官和陪审员走回自己的座位,两名法警把田延豹带到法官面前。法庭里非常寂静。在前一段庭审中,听众已经经历了几次感情反复,谢教授从一个邪恶的科学狂人变成悲壮的殉道者,但这个形象随后又被鲍菲母亲的话重重地涂上黑色。现在听众们紧张地等待着判决结果。
  法官开始发言:“诸位先生,我们所经历的是一场十分特殊的审判,诚如雅库里斯先生和谢可征先生所说,在所有人类的法律中,尽管人们可能没有意识到,但的确有两条公理,是法律赖以存在的、不需求证的公理,即:人的定义和人类对自身生命的敬畏。现在,这两条公理已经受到挑战。”他苦笑道,“坦率地说,对此案的判决已经超出了本庭的能力。我想此时此刻,在新的法律问世之前,世界上没有任何法官能对此做出判决。对于法官的名誉来说,比较保险的办法是不理会关于后人类的提法,仍遵循现有的法律——毕竟鲍菲·谢有确定的法律身份。但是,我和大多数同事认为这不是负责的态度。金斯先生,还有谢可征先生都对后人类问题作了极有说服力的剖析。刚才的两个小时内,我又尽可能咨询了世界上有名的人类学家、社会学家、生物学家和物理学家,他们的观点大致和两位先生关于后人类的观点相同。所以,我们在判决时考虑了上述因素。需要说明一点,即使鲍菲·谢已经不属于现人类,也没有人认为两种人类间的仇杀就是正当的。我们只是想把此案的判决推迟一下,推迟到有了法律依据时再进行。”
  “所以,我即将宣读的判决是权宜性的,是在现行法律基础上所作的变通。”
  他清清嗓子,开始宣读判决书:“因此,根据国家授予我的权力,并根据现行的法律,我宣布,在没有认定鲍菲·谢作为‘人’的法律身份之前,被告田延豹取保释放。鉴于本案的特殊性,诉讼费取消。”
  纽约时报再一次领先同行,在电子版上率先发出了一份颇有分量的报道:
  “法庭已宣布田延豹取保释放——实际是无限期地推迟了对他的判决。律师雅库里斯胜利了,他用奇兵突出的辩护改变了审判的轨道;公众情绪胜利了,他们觉得这种结果可以告慰死者——无辜而可爱的田歌小姐。”
  “但法庭中还有一位真正的胜利者,那就是科学之神,是谢可征,埃迪·金斯所代表的科学之神。她正踏着沉重的步伐迈过人类的头顶。这里有一个奇怪的悖论:尽管科学的昌明依赖于人类的智慧,依赖于一代一代科学家的推动,但当她踏上人类的头顶时,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她的脚步。”
  退庭后,记者们蜂拥而上,包围了田延豹和他的辩护律师。几十个麦克风举到他们的面前。费新吾好容易挤到田的身边,同他紧紧握手,又握住雅库里斯的手:“谢谢你的出色辩护。”
  雅库里斯微笑道:“我会把这次辩护看成我律师生涯的顶点。”
  他们看见谢豹飞的母亲已经摆脱记者,走到自己的汽车旁,但她没有立即钻进车内,而是抬头看着这边,似有所待。田延豹立即推开记者,走过去同她握手:
  “方女士,我为自己那天的冲动向你道歉。”
  方女士凄然一笑:“不,应该道歉的是我。”她犹豫了很久才说,“田先生,我有一个很唐突的要求,如果觉得不合适,你完全可以拒绝。”
  “请讲。”
  “田小姐是回国安葬吗?是火葬还是土葬?”
  “回国火葬。”
  “能否让鲍菲和她一同火葬?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礼,但我确实知道鲍菲是很爱令妹的——在猎豹的兽性未发作之前。我想让他陪令妹一同归天,让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向令妹忏悔自己的罪恶。”
  田延豹犹豫一会儿,爽快地说:“这事恐怕要我的叔叔和婶婶才能决定,不过我会尽力说服他们,你晚上等我的电话。”
  “谢谢,衷心地感谢。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他们看到一群记者追着谢教授,直到他钻进自己的富豪车。在他点火启动前,新华社记者穆明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谢先生,你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继续你的基因嵌入研究吗?”
  那辆车的前窗落下来,谢教授从车内向外望望妻子、田延豹和费新吾,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当然!”

- 作者: abubuu 2005年09月9日, 星期五 17:24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耶和华之剑 ---作者:绿杨
      300年前,阿洛尼卡圣母堂落成的第一天,凯巴拉蒂神父便向全镇的一千多居民宣告了一场可怕的、无与伦比的灾难的降临。
  黄昏时分,教堂的钟声不祥地连续敲响,教堂里灯火雪亮,五扇沉重的橡木门全部敞开。惊慌的人们向教堂拥去。布道大厅很快挤得水泄不通,两三百人跪倒在教堂前的台阶上,更多的人匍匐在狭窄巷道的石板地上。
  夜幕低垂,星光暗淡,一条亮带发出邪恶的光辉投向大地,穿透彩色拼花玻璃射到布道大厅后墙的圣母像上。讲坛前披发垂髯、身披黑袍、胸悬十字架的神父高举双手,发出洪亮、庄严的声音:“世界末日就要降临了,罪孽深重的人们,忏悔吧!耶和华惩罚的利剑已经悬在你们的头上,你们喝山泉的水,吃树上摘下的果子都会中毒。忏悔吧,忏悔将得到拯救……”
  神父响亮的声音穿出教堂大门,有如雷鸣般震撼着阿洛尼卡镇的上空。余音尚未消散,远处响应般传来阵阵低沉的怒吼,大地开始颤抖了起来。伏地祈祷的人们抬起头,发出恐怖的尖声叫喊,仿佛已经看到了悬在高空的耶和华的利剑。一
  “手术非常成功,教授。现在你的心脏跳得像年轻人一样,但你半个月之后还得到雅典来复查。”外科医生收起听诊器,“这段时间你不妨去旅游一番,舒心惬意会使你恢复得更快。”鲁文基喜形于色地问:“去哪儿好呢?半个月,可以到帝谷作一次旧地重游。对,近距离的。”“啊,不。你只能到有阳光、海风的海湾之类地方去休养。我建议你去阿洛尼卡市,那儿气候宜人,还有许多有趣的古老传说。”
  阿洛尼卡坐落在奥林匹斯山东侧,面临浩瀚的爱琴海。城区不大,鲁文基和他的助手梅丽落脚在市中心美人鱼广场旁的皇冠饭店。晌午,教授不愿到嘈杂的餐厅就餐,便吩咐把饭送到房间里来。一个40多岁的矮个子侍者耶谷先生摆开了饭菜和刀叉,问:“两位是要马提尼呢还是威士忌?”梅丽谢绝道:“谢谢,不用了。”“我们还有上等的白葡萄酒。”
  “我和这位小姐都不喝酒。”教授向他不客气地挥挥手。耶谷视而不见:“两位来得正是时候,今天是阿洛尼卡重建纪念日,要热闹一个星期呢。”
  教授不搭理,自行入座铺起餐巾。耶谷继续说:“每年纪念日都有重大演出,今晚是雅典歌舞团的精彩表演,明晚巴黎歌剧院上演《哈姆雷特》,由名角戈特里斯演王子,这是不可不看的。我可以为两位订到个包厢……”
  鲁文基把已拿到的刀叉重重地一放:“我从来不看什么跳跳唱唱的东西!”“那么钓鱼!城北的花溪里鲑鱼可多了。”
  “有鲸鱼我也不去钓!”教授直起嗓门叫。耶谷顽固地连珠炮般数落起来:“美人鱼广场上的圣母堂遗址是每位游客必去看的。教堂建于18世纪,建成之日即毁于地震……”
  一直愣着的梅丽突然醒悟过来,忙在他托盘上放上20德拉克马的小费:“你可以走了,有事要帮忙时我会找你的。”耶谷立刻住口,鞠躬退出。
  耶谷才走,电话又响起来,这是隔壁的客人庞巴先生打过来的。他问,他可不可以到他们房间的阳台上呆几分钟:“我只要在那儿瞧一瞧下面的广场,我房间的视角不合适。”“教授先生正在用餐。”梅丽为难地说。“你们尽管用餐好了。我只要看看,现在的阳光投射角正好,迟了就太斜了。”庞巴在阳台上支起一具安在三脚架上的仪器,探头直指下面广场里的教堂遗迹——实际上只是一堵十来米
  长的残壁,壁上还刻有圣母玛利亚怀抱婴儿的浮雕。庞巴忙乎了20分钟,若有所悟地点着头。教授也吃完了饭:“你在研究那浮雕?”
  “不,那只是平庸之作。我在测量那堵墙,这墙看起来很平直,实际上当中是向里凹的,像口锅似的。”庞巴为自己的发现大为高兴。“这是工匠砌墙时粗心大意罢了。”“不是,这是有意的。你看那圣母浮雕是刻意安排的,使得凹面不容易看出来。”“测量这个有什么意义么?”
  “这原是教堂大厅的后壁,教堂早就在一场地震中倒塌了,仅留下这堵残墙。现在市长为了吸引游客,准备拨款把它重建起来。市政厅里有教堂的原设计图样,但绘制不很精细。我是建筑师,这件事市长交给了我。我按原图重新计算了尺寸,画出工程图。但是,”庞巴搔搔后脑勺,“画出来有问题了:原来在讲坛外侧的厕所,变成在讲坛的前面。那怎么行呢?”教授不禁大笑:“尺寸计算错了。”
  “我反复算了多次,尺寸不错啊!现在我明白了,原来这后墙是弧形的。原图是以它为基准标画的尺寸,它不呈直线所以都不对了。”“古代设计师干吗要这样干呢?”“不知道,我也没必要追究原因。”二
  傍晚,教授和梅丽在街上溜达观光。走了半晌,都是些娱乐场所和卖纪念工艺品的商店,鲁文基不感兴趣想回去了。梅丽游兴正浓不想过早回旅馆,便说:“教授,你很久没看星星了。我们租条游艇到海上乘乘凉,看看星座吧。”果然,星座这个词对老头儿具有不可抗拒的魔力,他犹豫一下便同意了。游艇平稳地划开海水,向黑暗的远方滑行。阿洛尼卡的灯光渐渐远去,最终看不见了。除了璀璨的群星外,一切都沉浸在凉爽的浓黑之中。教授以手作枕躺在甲板上默默仰视上空的星宿,不胜感慨。武仙座、天琴座、牧夫座……漫天星斗无一不是他追逐探求了数十年的十分熟悉的星球,有的还是他亲身迫近过的。打退休之后,这些星星似乎离他那么遥远,属于其他天文学家所有了。
  “教授,你看,大角星左边好像有颗彗星。”梅丽将望远镜递给鲁文基。教授用镜观察片刻:“大概是,有条尾巴,亮度大约是4等。”
  “到底是什么彗星?”梅丽又拿过镜子看起来。教授摇摇头,他多时不再关心这些信息了,不过著名彗星的参数表仍然在他的头脑里:“现在是什么时候?”“6月10号,23点1分。”
  教授重新估量星的位置,默想了一会儿:“德伯罗彗星,60年一回归。现在正接近近地点。”鲁文基不再说话,心中嗟叹人也像彗星一般,几十年中只有一回的光华灿烂,放射出短暂的耀眼光辉后便瞬间退去,无声无息了。正感慨间,不知哪里飘来一阵轻柔的歌声,隐约飘忽,却又仿佛不胜凄凉哀怨。教授四顾,四周海上没有船,也没有信号灯。梅丽也听到了:“多甜的女高音。谁在唱呢,连船灯也不开,不怕撞上?”歌声渐近,估计唱的人在他们右侧不出100米外。“开过去看看。”梅丽转舵顺着愈来愈近的歌声钻进愈发浓重的黑暗,用手电四处照射,但除了浓雾之外什么也没有。梅丽不禁毛骨悚然,便大声呼唤起来。叫了几声,歌声忽然消失了,海面上除了轻微的波涛声外只有阵阵西南风的低吟。教授说:“不找它了。天时不早,回去吧。”梅丽嗯了一声便转过头开回去。“方向不对,应朝这边嘛。不用用脑子!”“没错,这边是西北。”“抬头望望嘛,大熊座跑到左边去了。”
  “你看仙后座都升上来了,大熊座自然——噢,别急了,那边有灯,阿洛尼卡的灯光。”游艇开足马力朝灯光飞驰过去,灯光愈来愈近,教授忽然叫起来:“我说不对嘛!就是孤零零一只灯,又一明一灭,哪是城市?”果然,这只是单独一只很亮的灯,周围什么也没有。梅丽也知道不对头了:“有灯就有人或船,去问个路吧。”原来那是座灯塔,建在一块很大的岩石上。三
  这座灯塔以前是爱琴海的商船作为航标的,自从全球电脑定位系统诞生后就不再使用它了。近年阿洛尼卡的游艇公司为了使那些租用没有定位系统电脑的游客不致迷航起见,重新修复了它,还雇用了一个年老的渔民作为守塔人。
  老渔民莫尔泰看见教授和梅丽一步一滑爬上湿漉滑溜的踏级时毫不惊奇,迷航游客不时可见,只是今晚特别多就是了。
  “是问路吧?有人受伤么?”莫尔泰把他们让进屋,坐在条长凳子上。梅丽说:“哦,没有。我们只是迷航了,想回阿洛尼卡去。”
  莫尔泰把食指在嘴里吮吸一下再举起来:“这样做你们就知道风向,现在吹西南风,迎着风走30海里便能看见阿洛尼卡的亮光。”“老人家,我们刚才在海上听到有人唱歌,却看不到有人。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
  莫尔泰移开目光不答话,拿出烟斗点燃起来。梅丽记起耶谷的经验,便塞给他一把银币。老头在胸前划个十字,说:“海妖。”“海妖?”梅丽大吃一惊,“海妖在唱歌?”
  “小姐,海妖是半人半鱼的仙女,喜欢在海湾、岛屿上用婉转的歌声诱惑过往的水手和渔民,使他们的船触礁沉没。你们刚才好险哪,那片海面暗礁很多,今天潮特别大,礁石都在水面下,一不小心就会撞上。”梅丽不信:“你听见过海妖唱歌?”
  “当然,大约60年了。我16岁那年出海打鱼,记得是西北风,潮特别大,直到黄昏也没打到多少鱼。我决定换个地方再试试,就来到刚才你们航行的地方下了几网,就在午夜前听到海妖的歌声。”莫尔泰吸了几口烟,“我迷了路,触礁了。我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趴了三天,才遇到一条过路的渔船。”四
  鲁文基没料到昨夜出现海妖歌声的事会传得那么快。一清早,全城的人都纷纷拥向海边,以期有幸一睹那半人半鱼、金发披肩的美女。
  这个新闻是耶谷给他们带来的。早上,耶谷把早饭摆好后照例不急于退出:“阿洛尼卡爆出大新闻了呢,昨天晚间海妖出现了。城里一半人现在都在海边上。”鲁文基板起了脸:“什么海妖,你见到过?”
  “没有,她五六十年才出现一次,我昨晚又没出海。但这回有不少人听到她的歌声,*渲校刺跤*艇到今晨还没开回来。市长正着急哩。”
  梅丽付了小费后说:“教授,我记得书上说过所谓海妖实际上是一种叫儒艮的动物。耶谷先生,你能替我接通巴黎的法国图书馆网络吗?我来查查看这东西是什么样儿?”耶谷将钱装入口袋,然后挺起胸脯咳嗽一声:“不必查了。儒艮是哺乳纲动物,平均身长2米,后肢退化,尾呈扁圆形。哺乳时头胸部直立于水面上,以一前肢抱幼仔于胸前。儒艮栖于浅海,以藻类为食。偶为海员所,故讹传为半人半鱼之海妖。”
  这番学术性阐述令教授和梅丽大为惊异。耶谷继续说:“传说中的海妖原型其实不止一种,除儒艮外常见者为海牛。海牛生活习性与儒艮相似,身长4—6米,哺乳时亦头胸露出水外,其不同处为海牛以胸朝天呈仰泳状,一肢抱仔,一肢划水。两者在基因角度上显示出可能有共同远祖。”梅丽止住他:“你是什么人,耶谷先生?”“皇冠饭店的侍者,小姐。”“你的知识面真广,耶谷先生。”“谈不上。我写过一本叫《海妖之谜》的书。”“一位学者干吗要做侍者这种苦活呢。”
  “钱,小姐,包括你给的小费。”耶谷微微一笑,“我是国际神秘事件协会的会员。这是个业余组织,需要会员来筹措经费。”“哦,你是为研究海妖来阿洛尼卡的了。”
  “海妖已经不再列为神秘事件了,我来这里主要是研究一桩古教堂的未解之谜。过去这里有座圣母教堂,它在建成之日便毁于地震。”“这你昨天说过了,地震有什么神秘呢?”
  “地震前夕,教堂的神父便预知灾难将临,并向全体居民发出了警报,这是一本旧手稿上详细记叙的。手稿的主人是当年神学院的见习神父,他可能也遇难了,但手稿却完好地保存了下来。现在它落到我的手里。”
  教授摇了摇头:“这算不上什么先知和预报。神父老是声称每个人都有原罪,一有机会便要劝人忏悔罪行。一年到头要说多少遍的话能算是预报吗?无非是地震前刚巧说过罢了。”
  “是的,教授。我说的神秘之处不是指预报。当时这小镇有近二千居民,能挤在大厅聆听神父告诫的只占一小部分——我从一位庞巴先生那里了解到,那布道大厅最多只能挤进400个人,余下的一千多人都是在教堂外面几百米范围内的街道和市场上,但他们都清晰地听到神父在讲坛上讲话的声音。不但听见,而且声音那么洪亮甚至如同雷声那样震撼耳膜。神学院学生的手稿上写道:这是上帝在说话,是上帝借神父的形体在讲话。我计算过,要使这大范围复杂地形上的人都听得见,大约需要400瓦的功率。而那个时代,既没有电力,更没有扩音机。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么?”
  “单凭一本古代手稿记录,便肯定确有其事,未免太玄虚了。”教授说,“要说神秘事件,昨夜所谓海妖的歌声倒是值得探究一番的。那歌声是真的——当然不是什么海妖在唱,我们也亲自听到了。”“据我所知昨夜听到歌声的至少有20个人,显然不是讹传。但是探究原因谈何容易,从哪里着手呢?”梅丽巴不得有点新鲜事干,赶忙说:“今晚我们再到海面上去转转,也许能发现一点昨天没注意到的东西。”
  教授沉吟了一会儿:“未必会有什么结果,但也不费什么事,可以试试。这回要带上罗盘、录音机等必需用品。如果耶谷先生有兴趣,不妨和我们一起出海。”“非常愿意。我有副夜视镜,或许用得上。”五
  海面上依然群星灿烂,万里无云。天象和昨夜没有什么不同,德伯罗彗星仍在牧夫座里,只是和大角星稍微远了一点而已。风向也仍然是西南,但只是一阵阵地断续吹着。
  “小心点,今天仍是涨潮,水面上暗礁很多。”鲁文基叮嘱梅丽。梅丽一边驾着游艇,一边用临时安设的聚光灯向前后左右探巡。耶谷坐在顶篷上面用他的夜视镜四处观察,不时吆喝一声:“留神!30米外有礁石。”
  时已近午夜,他们这样搜索已近两个小时了,却一无所获。教授有点不耐烦了:“我们目的不明确,这样盲目地找……”“注意!”上面耶谷又吆喝开了,“100米以外……”“有礁石。”梅丽故意学他的腔调。茫茫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绝叫:“痛苦啊——”接着是一阵低声的饮泣。三个人都大吃一惊,毛骨悚然。耶谷滚落下来:“是个男人在悲泣!”教授比较镇定,指了指前头:“声音是从那边来的。开过去,快。”
  耶谷爬起来,用夜视镜左右扫描着:“就是从那100米外的礁石处传来的!这石头很大,有七八米高,像个小岛似的。”
  梅丽把聚光灯对准前方,快速驶去。声音没再出现,那小岛已渐渐进入光照的范围。这只是一块普通岩石,宽有十多米,潮湿光滑,寸草不生。梅丽打转舵绕岩石转了一圈,找个凹进去的地方把艇泊过去,用缆绳系在一块角状的突起处。
  “上去看看。”耶谷先爬了上去,教授也在梅丽扶持下登上了岩石。没花多少时间他们便搜遍了全“岛”,既没见人迹,也没有丝毫可疑之处。总之,只是一块凹凸不平的岩石——仅此而已。
  “哈哈哈……”突然,一阵狂笑从身边响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发响,随后,笑声又忽地消失了。三人惊悸之余面面相觑。教授说:“这阵笑声肯定就发生在我们身边,但是辨不清来源方向,就像是从地下发出来的。”
  梅丽两手还掩住耳朵:“声音强度真大,骨头都要震散架了。”耶谷再次搜寻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什么:“先别离开,再等一回,也许还会再次发生的。”他们脱下上衣垫在石上坐下。梅丽不安地四处张望,不时用手电到处瞧瞧。教授却默默沉思,一言不发。一直等到凌晨两点仍没再出现什么声音,他们才离开岩礁返回。登上游艇前鲁文基学着莫尔泰教的法子,用啜湿的手指试了试风向。
  归途中,由于谜未揭开,大家都默默无语。一会儿,耶谷喃喃自语道:“奇怪,那男人的呼叫、悲泣和狂笑,好像是《哈姆雷特》中王子的表演,我以前看过这出戏。”教授听了眉头倏地跳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梅丽没理会,她问耶谷:“那神父告诫居民的故事,你研究出什么结果没有?”
  耶谷摇头:“我到阿洛尼卡才3个月。但我已查证了一下,手稿的记叙大体是真实的——我是说神父的语音确实传遍全城大街小巷这一点。现在有几个人确实深信这点,因为他们的祖上也有这样的记载或遗训。”“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听说市政厅的一份圣母堂建造图样在庞巴先生手里,我准备借来研究一下。如果也找不出头绪,我还不知该怎么着手。”
  一直在沉思的教授插话了:“也许你能在庞巴先生那里得到一些启示,但我认为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地追踪。这个问题比你想象的要简单,假如你能把其它有关迹象联系起来的话。”
  耶谷吃了一惊:“联系起来?把什么联系起来?哦,是了,神父告诫和海妖之歌这两件神秘事件,剔去种种无稽传闻之后实际上都是发生了某种神秘声音的问题。的确,它们很可能是同一种现象,应该联系在一起寻求解释。”“还有,那场地震是哪年发生的?”“距今有300年了。”“有位看灯塔的76岁老人说,他16岁时听到海妖的歌声。这和300年有什么联系吗?”耶谷飞快地想了想:“老人的说法和民间传说海妖60年出现一次是吻合的。按此往前推算教堂倒塌那年恰好也是海妖出现的时间,这提示两者可能是性质相同的一回事。”“很好,离谜底又近一步了。”教授转向梅丽,“来这里两天还没让你去玩玩,明天补你如何?”“玩什么好呢?本来倒是想看《哈姆雷特》的,但这是今晚演出的节目,现在已经迟了。”“那好办。”教授问耶谷,“我想请歌剧院明天下午专门为我们再演一次,行吗?”“你爱看蹦蹦跳跳的东西?别开玩笑了。”“不是开玩笑。梅丽小姐喜欢看,我理当奉陪。这件事就拜托你去交涉了。”耶谷不知所措:“那得花上一大笔钱啊!”“谈判权在你手里,你看着办吧。耶谷先生,我邀请你明天一起观看这场精彩的演出。”六
  游艇泊上码头的时候已是凌晨三点多了,鲁文基走到一块贴着本月天气预报的告示牌前摸出眼镜仔细看了一番。游艇公司的管理员跑过来:“谢天谢地,都回来了。你们要是再不进港我又得把经理从床上拖起来啦!”鲁文基在他手里塞了一把银币:“那么,请你现在去把他拖起来。”“为什么?”管理员数着掌心上的银币,“勃朗先生会大光其火的,他昨晚根本没睡觉。”“他不会光火的,也许还会给你加薪。”勃朗先生一路打着呵欠来到办公室。教授说:“勃朗先生,一夜的游艇租金是多少钱?”“他们多收你了吗?小游艇起价是按6小时算的,每小时30德拉克马,豪华型加倍。”“你有多少游艇?”“80多条小游艇,豪华型的有30多条。”“你一个晚上可以收入25,200德拉克马。”
  “你是税务局的吗?游艇平时不会全租出去,你算的数字只有节假日才行。我们员工多,游艇保养费也高,燃料又不断涨价。”“我不是来查帐的。你愿意收入翻一番吗?”“那还用说?你准备投资扩大业务?”
  “比这容易多了。我告诉你一个日期,这天夜里海妖将会在海上唱歌。你事先把消息公布出去,让整个希腊都知道这个消息。”“那么不但是希腊,整个欧洲的有钱人都会跑到阿洛尼卡来了。”“你的游艇不会闲着,租金也可以提高。”
  “提高一倍。我还会增添30条船,还可以包下全部旅馆,再开些快餐店、纪念品店。不过那天海妖真会出来唱歌吗?”梅丽说:“这位是鲁文基教授。”“哦,这个名字抵得上一座金矿。我可以宣称这是教授的预言吗?”“可以,我还要呆到那一天之后才离开阿洛尼卡,你不必担心。”“那太好了。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交换条件了,你希望拆帐呢还是提成?”“不,我老是搞错阿拉伯数字和小数点。你承担三笔费用就行了:第一是支付明天的一场歌剧院演出费;
  第二是事后你通过这位耶谷先生向国际神秘事件协会捐赠一笔基金;此外,你还要雇用一位女高音歌星——比如昨晚在广场上演唱的那位,她是雅典歌舞团的独唱歌手。”“我可以终生雇用她。”
  “不必,她只要在海妖到来那天站在广场那堵残墙跟前引吭高歌就可以了。她一唱,海妖也会跟着施展她美妙的歌喉的。”勃朗喜笑颜开,伸出手来:“一言为定。”
  “那么听着,那个日期就是下一次涨潮的那天。从现在算起还有14天,也就是25号。从24到26号海妖都有可能出现。”七
  26日上午,定期航班奥林匹斯号豪华邮轮驶离了阿洛尼卡港口,向雅典方向平稳地驶去,许多乘客在甲板上观看蓝天和海鸥。教授和梅丽在左舷的栏杆旁占用了张小桌,要了咖啡。
  梅丽通过望远镜凝视着水天连接处:“教授,那边就是昨晚出现海妖歌声的地方。勃朗先生希望今晚能再来一次。”“没指望,已经开始退潮了。”“教授,我还不大清楚潮水有什么关系。”“这说明你还没把几个关键问题串连成一条线,耶谷先生就比你强多了。”“哼。”丽噘起了嘴。“不服气?好,我们一样样来。首先,我们在海上听到的歌声真是海妖在唱么?”
  “当然不是,哪有什么海妖,是广场上传过来的嘛。”梅丽笑道,“说真的,我是在看巴黎歌剧院演出时,听到王子痛苦的悲泣和装疯的狂笑才想到这一点的。你要勃朗先生雇个歌手站在那堵墙前面唱歌时,我还没领会到呢。”“歌手的声音怎会传播得那么远?广场到大岩礁的海面足有40公里。”
  “这有什么难解释的?那回你说可以把圣母堂和海妖歌声联系在一起,我就明白了。不就是那堵墙作怪么?那墙实际上是一面凹镜,讲坛又恰在凹镜的焦点上,神父的声音便被聚成平行线向前反射出去,否则外面街道上的人怎么听得见,而且那么响?庞巴先生说过那墙的凹面是刻意设计的,原因也简单,目的是要在以后的弥撒之类宗教仪式上故弄玄虚,骗骗教徒罢了。教授你看,我没串漏了什么吧?”
  “啧,看你这得意劲儿。别急,问题还没完呢。声音传送得愈远就愈不易听见,但是海妖的歌声却是在大岩礁附近的海面上出现,近一点偏一点都听不到,这是为什么?”“这个嘛,”梅丽睁大了双眼,“我还没想过。近处听不到,远处反而那么响……”“我早说了,这个你没串起来吧?”
  “别那么急呀!让我想想,你不也是好几天才弄清楚的?”梅丽皱起双眉,啜了口咖啡,“是呀,听到过海妖歌声的人都说是在那片海面上听到的。我们也是。”梅丽回想起在海面上听到歌声的情景,歌声好像在100米之外。第二回在大岩礁上就不同了,王子的狂笑似乎就是从脚底下发出来的,强度也大得多,几乎把她的骨架也震散了。原因就在这儿!梅丽笑开了嘴:“教授,是共振作的怪!广场的声音传到海上虽已很弱,但如果它和大岩礁发生共振,声音便会重新扩大,所以只有礁石附近的海面能听到歌声。这不很简单么,还拿这来考我。”“依你说应该天天都听得到海妖唱歌啦?为什么总是发生在涨潮的时候?”
  梅丽兴高采烈:“这个好解释。涨潮时海平面高,岩石大部分没入水里。露出水面的半截岩石在高度、体积和形状上恰好构成了一个与声波频率一致的共振体,于是它就成为一只巨大的共鸣箱。潮一退,造成共振的条件就不再存在。”这时,一辆卖早餐的推车在梅丽身边推过,车上放着一盘盘小牛排和刀叉。梅丽灵机一动就要了两份,她拿起一支叉子笑吟吟地说:“教授,拿起你那把叉子,手指要捏在柄的下端。”教授不解:“干什么?牛排我咬不动。”梅丽更乐了:“谁叫你吃了?我敲我这把叉子,你的叉也会响。但若你捏在中间就不响了。”教授生气道:“我还当你是好心哩。这种中学生做的音叉共振实验,要你来开导我?”
  梅丽笑出声来,引得几个观海景的乘客回过头来看。教授脸红了起来:“别胡闹!听着,潮汐每个月都涨落两次——”梅丽抢着说:“所以你对勃朗作出半个月后会再次出现海妖歌声的预测,不就是这点子窍门么?”“谁问你这个?我是说潮汐每月都涨落两次,为什么不是每月出现两次歌声,而要60年才有一回?”
  梅丽愣住了,半晌才开口:“这个嘛,嗯,怎么说呢?大概是,除了涨潮海平面高之外,引起共振还需要一个别的条件。这个条件每60年出现一次。至于这个条件是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什么话!”“什么话?嗳,看我这记性,西南风嘛!我们几次出海刮的都是西南风。”“哼,60年当中,只有一回涨潮时候刮西南风?”
  “唉,忙中有错。”梅丽心想,老头儿一个劲追问,得想法开溜才是,便若无其事地拿起刀叉拨弄那小牛排,“我真饿了,教授你也先吃吧。”“我牙痛,”鲁文基随意摸了摸腮帮子,“你也等一等。说话的时候血液集中在大脑里,吃饭不消化。”
  “你这边是假牙,随它痛去。”梅丽叉起牛排,“我说,教授,吃东西时血液集中在胃肠里,最好不要多讲话。劳驾,去替我要点番茄酱来好不好?”“别忙,先把话讲完再吃。”教授伸手拿起她的叉子,“把刀也给我。”
  梅丽无奈地拿起那刀,刀在阳光中一闪,有如寒光四射的短剑。梅丽猛然醒悟:“耶和华之剑!德伯罗彗星!它是60年出现一次的。”
  教授把叉子仍还给她:“这才明白?潮汐是月球引力造成的,其它天体因为太远影响不大。德伯罗彗星的临近加大了引力因素,使海平面进一步升高,这才达到符合共振频率的高度。”
  梅丽咬了一口小牛排。教授不满地说:“人家在说话你却顾着吃。其实你不算很笨,只是不用心思想正事,光想着吃呀、玩呀。”梅丽不耐烦他的噜嗦,故意摸出个小梳子梳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有吗?”“多哩,一天换两件衣服。看看周围那么多人,就数你穿得最妖气。”
  “看你说的,就数我最朴素了。”梅丽笑道,“我怎么不想正事?有件事你从没想过,我却想过一百遍了。”“什么事?”“如果我不梳洗,衣着邋遢,你准会又说女孩子像叫化一样成何体统。反正好歹都是你有理,是不是?”

- 作者: abubuu 2005年09月9日, 星期五 17:21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